孟清瞳用力揉了揉眼,一骨碌坐了起来。
对方的实力有限,所以她对幻境的细节并没打算奢求太多。可放低期望之后,看到的情景反而出乎意料的好。
眼前出现的,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项梓的住处。
为了方便照顾孤儿院的孩子,她这个住处基本上就相当于宿管的值班室,里外里总共一间半,那半间还为了孩子们晚上加餐方便,收拾成了一个简易厨房。
床的侧面对着大窗,外面正冲着孤儿院的大门。窗台上摆着小小的盆栽,和孤儿院孩子们做的简陋手工摆件。
屋子中间是张打开的折叠桌,桌子的支架上带个活扣,可以调整放开的高低。
这会儿桌子是以低位放着,上头放着垫了报纸的案板,到处都能看见还没收拾干净的面粉。
厨房飘来了煮饺子的香味,窗外隐隐约约传来鞭炮的声响,原来幻境之中,正在过年。
项梓站在厨房里,守着已经开了水的锅,扭头瞄了一眼,看见孟清瞳还在床上,又提高嗓门喊:“别赖被窝了,下来把桌子支高,咱们准备吃饭。睡睡睡,老娘都快忙不过来了。叫你回来吃个年夜饭,怎么困成这样?午睡都睡不醒了。开个破事务所要是这么累,不行就别干了,回来陪着我,咱娘俩一起守着孤儿院,有手有脚,又饿不死。”
孟清瞳匆忙又擦了擦泪,从床上下来。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是当年项梓送她的那一身棉服,大红的,特别喜庆。说是她考上灵学院,怎么得穿件像样的衣服。
她支好桌子,走到厨房,把调好的猪耳朵丝端出来,回头说:“你歇会儿,我来煮吧。”
“要你费这力气,我还没老得不能动呢。马上就好了,犯不着再占双手。”
孟清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项梓忙碌的身影,用力吸了好几下鼻子,才勉强压住双眼的酸涩,“都还没问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项梓盯着锅里的饺子,头也不回地说:“我能咋样?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还用得着你操心?倒是你,一下子睡那么久,都不说给老娘汇报汇报,你跟韩老师那小日子,过得可还算安稳啊?
“你可别整天报喜不报忧。有什么委屈回来跟我讲,咱这孤儿院就是你半个娘家。那姓韩的厉害,老娘打不过他。但我叫上你十几个小舅子一起堵他门口撒泼,他也受不了,是不是?”
孟清瞳噗嗤笑了:“哪用得着你费那功夫,我过得好着呢。我这眼光你还不放心啊?选到的保准是个绝世好男人。”
“真太好的,你把握得住吗?俗话说得有道理,多大碗装多少饭。可别贪心不足。”
“我一直在努力配得上他呀,很拼命了,真的。”
项梓拿起笊篱,开始往盘子里抄饺子:“要按我的私心啊,还是觉得找个普普通通的,比你条件好,但又不好太多,其实更合适。但你这丫头啊,心气太高,又是个属驴的,说你也没用,我都懒得费那口舌。反正老娘这辈子一个男人也没追到手过。教训你什么?你也不会听。”
孟清瞳接过饺子端到桌上,调了两个醋碟,辣的搁在项梓那儿,拌了点香油的搁在自己面前。
她凑到盘子边,抽了抽鼻头,笑着说:“大葱肉、豆角肉,怎么没包你自己最爱吃的茴香和韭菜啊?”
“你又没跟老娘说,你带不带男朋友回来,也没提前交代一声,男朋友有没有忌口。我只好包点儿这种大家都能吃的了。”
孟清瞳撒娇说:“人家爱吃韭菜的。”
“那也不准吃,戒指都套上,也跟人一起住了,多少注意点形象。哪能让你从我这儿回去,张嘴满口韭菜叶子味?”
孟清瞳瞥了一眼角落那台还不知道能不能用的小电视:“今天应该有晚会吧?不看了吗?”
“一年比一年没意思,看什么看。哪年让你们陪我看,一个个都在旁边打哈欠,应付差事都不敬业,一群白眼狼。赶紧吃,吃饱了跟我好好说说,开事务所之后,过得到底怎么样?”
“我真过得挺好的。”
“就这么一句就完啦?怎么个好法呀?都遇上了些什么人?都经历了些什么事?我天天守着个孤儿院又出不去,还不准我开开眼界?以前老扒拉着我胳膊,给我讲你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我说不爱听你还给我甩脸子。现在可好,没嫁人呢,就转了性了。”
“不是,就是这次好久没见你,不知道从何说起。”
“挑挑,挑那些你觉得不找我说说,心里会难受的话。”项梓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待不多会儿,你就得回你男人那儿了,还不抓紧时间,真当咱俩能跟以前一样一直腻歪着啊?”
孟清瞳喉咙里像是哽了块什么东西。她赶忙喝了口饺子汤往下顺了顺,有些委屈地说:“之前我碰上了一个邪魔,它能帮人弥补心里的遗憾。我以为那次我就能见着你,结果没有。我后来还偷偷难受了好一会儿,想着会不会是时间过去太久,我日子过得又太幸福,已经快要把你忘了。”
项梓夹了个饺子丢进她的醋碟里,没好气地说:“忘就忘了呗,一直记着我干什么?真把我当你亲娘啊?我巴不得你早点嫁人,咱们一别两宽。
“要一个两个孩子长大了都跟你似的赖着我不走,我这孤儿院还能开吗?给这么多孩子当娘,我当得过来啊?
“傻里傻气的。赶紧把婚礼办了,生个大胖小子,老娘心情好,说不定还能去帮你带带孩子。”
“为什么不能生个女儿啊?我喜欢女儿。”孟清瞳故意撅着嘴嘟囔。
“你那个韩老师看起来怪古板的,他要是在意香火怎么办?两口子的事不能由着你一个人的性子来,不然婚姻早晚要出问题的。现在年轻人离婚的多,都快成风潮了,你可不要学他们。将来要是被人韩老师撵出门,灰溜溜回来找我,看我不拿笤帚疙瘩抽你屁股。”
这顿饭就和之前两人一起吃的大多数时候一样,总是项梓嚷嚷着想要听孟清瞳说她的事,但最后却总是项梓说得更多,就像是叮嘱不够似的,唠叨唠叨这儿,唠叨唠叨那儿,事无巨细,耳提面命,归根结底,还是不希望她一手带大的小瞳,在任何人面前吃半点亏……
等她说到没什么可说,孟清瞳自然而然地讲起了与她分开之后的各种经历。
原来,倾诉才是缓解思念的最好手段。
说着说着,恍惚间,孟清瞳甚至忘了,这不过是个幻境。
也许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房间是假的,鞭炮声是假的,热气腾腾的饺子是假的,香喷喷的猪耳朵也是假的,那个时不时会忍不住骂她两句的项梓,更不可能是真的。
但孟清瞳因此而波动直至澎湃的心情,的的确确是真的。
虚幻中的时间依然在真实的流逝。
像是某种信号,窗外传来了零点敲响的钟声。
鼎神教大圣堂跨年的钟声,会敲九九八十一下。周围的景象,就在一下接一下的钟声中,渐渐变得模糊。
平常很少哭的孟清瞳,忍不住又掉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