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娣抿了抿嘴唇，声音有点飘。
“我爸说，工程队下个月就进场，快的话，明年这个时候就能住进去。”胡小弟看着对象发亮的眼睛，胆子大了些，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这个…送你的……”
阎解娣打开，里面是一个核桃大小的石雕，是电影里面那个叫“赫敏”的女巫猫，耳朵竖着，眼睛用极细的刻刀点出神采，憨态可掬。
“呀！”阎解娣低呼一声，“你偷的？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胡小弟赶忙摆摆手：“不是偷的，厂里哪有这么小的雕像？我用废弃料雕的，磨了好几天。”
“你什么时候雕工这么好了？”
阎解娣表示怀疑。
“咳，我雕好后，让我爸帮我精修了一下。”胡小弟讪讪一笑。
阎解娣摩挲着光滑的石面，忽然想起什么：“这……这也是公家的东西吧？边角料也是厂里的……”
“不算不算！”胡小弟赶紧摆手，“厂里有规定，用不着的废料，学徒工可以自行拿来练手，我这是合规的。”
阎解娣松了口气，随即笑着点点头：“谢谢！我很喜欢。”
“解娣……”胡小弟突然放下碗，大着胆子说道：“等新楼盖好了，咱们就…就结婚吧，我跟我爸妈说，让他们去你家提亲。”
阎解娣脸色爆红，低头摆弄着手上的雕像，轻轻“嗯”了一声。
“你同意了？太好了！”
胡小弟激动得差点蹦了起来。
……………………………………
转眼到了9月1日，新学期又开始了。
一大早，吃过早饭。
李兆坤先将小女儿送到了十一学校，不知不觉间，小丫头已经是一名高中生了。
接下来，他还要送四毛去中央戏剧学院，这是全家第一个大学生。
四毛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街景。平时上学匆匆路过，此刻坐在车里，以一个即将远行者的视角再看，那些街角的副食店、灰扑扑的邮电局、刷着标语的围墙，都带上了一层告别的意味。
帆布包搁在他的脚边，随着车子的轻微颠簸，包里面奶奶塞的搪瓷缸和铝饭盒轻轻碰撞，发出闷响。
很快，车子在距离学校一个街口的地方停下，开车进校园，未免太张扬了，对四毛的大学生活也有害无益。
下车之前，李兆坤随口朝警卫员吩咐道：“小齐，你留在车上……”
“李老师……”
齐翔有些不放心。
“放心，这里是首都，出不了事。”
李兆坤拍了拍对方肩膀。
很快，父子俩拎着行李，来到了中央戏剧学院的大门前。
“东西都带齐了？”
李兆坤忽然开口提醒道。
“带齐了，俞妈妈都给检查过了。”四毛顿了顿，紧跟着试探道：“爸，那本《Making Movies》……”
“没事，你自己多注意点就行，真被发现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兆坤随口安抚道。
这不是前几年，随着中美关系的缓和，已经过了逢美必反那会儿。
“嗯，我会小心的。”
四毛郑重点了点头。
李兆坤一边走，一边叮嘱道：“上了大学就是集体生活了，跟高中不一样，要守纪律，团结同学，尊重老师，生活上，也别搞特殊。”
“爸，我知道。”
四毛再次点点头。
突然，前面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导演系！导演系的同学来这边！”
一个戴着眼镜、声音洪亮的高年级男生，举着用硬纸板做的牌子，在人群中大声吆喝着。
四毛看向父亲，李兆坤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去，四毛早就不是小孩子了，用不着自己帮他报名。
四毛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同学，导演系报到处是这里吗？”
“对，就是这儿！先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登记！”这位师兄很热情。
登记处只有一张简陋的长条桌，后面坐着两位老师模样的中年人，还有两个帮忙的学生。
长条桌上摊开着一本花名册，摆着蘸水钢笔和红印泥，四毛放下行李，赶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录取通知书，双手递了过去。
“李卫疆……”负责登记的老师戴着眼镜，仔细核对着通知书和花名册：“嗯，找到了，籍贯四九城，父亲李兆坤，家庭成分…革命干部……”
老师抬起头，目光在四毛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没多问，随后提笔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然后从旁边拿出一叠材料：
“这是你的学生证、校徽、饭票、课程表，还有宿舍安排，拿好，别弄丢了，去那边领宿舍钥匙吧！”
“谢谢老师！”
四毛接过那一小叠承载着新身份的材料，心里一阵激荡。
紧接着，他跑过去领了钥匙，是两把有些锈迹的铜钥匙，用细麻绳拴在一起。
李兆坤走过去，帮着拎起行李：“走，去你宿舍。”
沿着师兄指的路，父子俩穿过一片小小的、栽着冬青树的花圃，来到了一栋四层的红砖楼前。
楼体非常朴素，楼门口果然贴着“导演系新生宿舍”的纸条。
进入楼内，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是水泥地面，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色墙裙，已经有些斑驳，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四毛的宿舍在三楼，走廊尽头朝阳的一间，宿舍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出了说话声。
推开门，是一间约莫二十平米的屋子，里面总共有三张双层铁架床，漆成了军绿色，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了暗红色的铁锈。
另外，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两张旧书桌，屋子里已经有了四个人，四毛居然是倒数二个到的。
一个身材高大、文艺气质浓郁、剃着板寸头的男生，正手脚麻利地在上铺挂蚊帐，见有人进来，咧嘴一笑，露出微微前凸的牙齿：“又来一个！兄弟哪个省的？我叫陈恺哥，四九城本地人！”
“你好！我叫李卫疆，也是咱们四九城人。”四毛赶紧回了句，然后侧身让父亲进来。
李兆坤拎着行李进屋，对几个年轻人点了点头：“你们好！”
PS：感谢大家的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