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众人再次登上了火车。
火车穿过广阔的松嫩平原,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和整齐的田垄,偶尔能看到矗立在原野上的“磕头机”,远处是高高的钻井塔架、巨大的储油罐和纵横交错的管道,眼前这一幕幕,共同勾勒出这座石油之城的独特天际线。
虎头几乎将脸贴在了车窗上,看得目不转睛:“老叔,那些就是采油的机器?”
之前,他在报纸上看到过相关图片,印象很深刻。
“对,学名叫抽油机,工人们都叫它‘磕头机’,大庆油田就是这样一‘磕’一‘磕’,为国家贡献着工业的血液。”李兆坤也望向窗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敬意,“虎头,你马上要成为这里的一员了。”
认真说起来,他跟大庆油田还是挺有缘分的,也是亲眼见证过这片荒原上“石油会战”的壮阔与艰辛。
那还是好些年前,作为《我为祖国献石油》的作者,多次带队来这边进行慰问演出,那时候,这里还没有像样的道路和房屋,只有一片无垠的荒草甸子,冬天寒风像刀子,夏天蚊虫多如牛毛。
就在如此艰苦的环境当中,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石油工人们,住在简易的“干打垒”和帐篷里,喊着“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口号,硬是靠人拉肩扛,把钻机竖了起来,让黑色的油龙喷薄而出。
“老叔,您以前来过这儿?”
虎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小叔语气中的不同,转过头好奇地问了句。
“嗯,第一次过来,那会儿还是六几年,一晃十年过去了。”李兆坤脸上带着回忆的神色,随即语重心长道:“虎头,到了油田,要记住三件事……”
他喝了口茶,神情严肃道:
“第一,要虚心学习,你是高中毕业,但在实际工作中,学校里学的那点东西远远不够,要跟老师傅多请教,多看多学。”
“我记住了,老叔。”
虎头赶忙点点头。
“第二,要踏实肯干,油田工作辛苦,特别是你们这些新去的,可能要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不要怕苦怕累,年轻人多吃点苦是好事。”
李兆坤继续说道。
虎头的智商和情商都很一般,就是个普通人,如果不努力,即便有他这个叔叔帮衬,也很难出人头地。
更别说了,等到改开后,他还能不能保住手上的权力,都要打个大问号。
“嗯,我不怕苦!”
虎头挺直腰板。
“第三……”李兆坤放缓了语气,“要注意安全,油田作业有它的特殊性,安全规程一定要遵守,不能马虎,你爸妈就你一个儿子,你得平平安安的。”
虎头眼圈有些发红,郑重答应道:“老叔,您放心好了,我一定注意安全,好好工作,不给咱老李家丢人。”
俞秋痕在一旁递过一个煮鸡蛋,补充道:“虎头,到了单位常给家里写信,缺什么就跟家里说,如果有急事,也可以去找你三哥和三嫂帮忙。”
“哎,谢谢小婶。”
虎头接过鸡蛋,心里暖洋洋的。
列车抵达大庆站时,已是下午。
站台上人不少,很多都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安全帽,行色匆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石油气息。
几人刚出站,就看到一个三十出头、同样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举着写有“接首都李会长”的牌子。
“您好,是李兆坤李会长吗?我是石油勘探局地球物理勘探处的小周,周盛康。”男人快步迎上来,热情地握手。
看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脸,李兆坤微微愣了一下,石油系统果然藏龙卧虎,虎头这小子运气不错。
回过神来,他赶忙介绍道:
“周同志你好,麻烦你们了,这是我爱人俞秋痕,这是我侄子李虎,来你们油田报到的。”
因为是私事,这趟出行比较低调,来之前,他只通知了老友顾尊贤,也是如今的油田一把手。
“欢迎欢迎!住处安排好了,就在油田招待所,李虎同志的手续,我们主任已经打过招呼,明天一早我带他去人事科办理。”周盛康显得非常热情,一边说一边帮忙提行李。
去招待所的路上,周盛康简要介绍了油田的情况,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虎头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去。
招待所条件比较简朴,但干净整洁,安顿下来后,李兆坤对着媳妇儿说道:“你待会儿去附近转转,熟悉下环境,顺便帮虎头买点必要的生活用品,我带虎头去油田指挥部见一下老朋友,把工作的事再落实一下。”
“行,你们去吧,这边交给我。”
俞秋痕应下。
在周盛康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油田指挥部,李兆坤也终于见到了老朋友。
顾尊贤非常高兴,一见面就大笑着跟李兆坤用力握手:“老李!可算把你盼来了!上次一别,快两年了吧?你这家伙倒是越活越年轻了!”
上次见面,还是因为电影《我的兄弟姐妹》,剧组要来油田取景。
“老顾,你也没变多少啊!”李兆坤说着,将虎头介绍了一下。
顾尊贤打量了一下虎头,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胳膊:
“这就是你侄子?好小子,体格不错!到了咱这儿,别的不敢说,肯定给你练成一条真正的东北硬汉!”
虎头被拍得晃了晃,赶紧站直了身体:“顾伯伯好!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和我老叔丢脸!”
“好!有志气!来,坐,都坐!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别客气!”
顾尊贤招呼三人入座。
除了李兆坤和虎头,还有秘书小王,其他人都留在了冰城那边。
闲聊过程中,顾尊贤向李兆坤介绍着油田这两年的发展变化,产量如何攀升,技术如何革新,生活区如何建设,言语中充满了自豪。
除此之外,他也问起了老友在文艺界的工作,对一些反映工业建设的影片和节目很感兴趣,谈得十分投机。
李兆坤也适时地提起这次来,除了送侄子报到,还带来了一部新电影,也是东北电影厂成立后的首部作品。
“新电影?”顾尊贤一听,顿时精神一振,连忙打听道:“什么题材的?需要我们油田帮忙吗?”
之前的那部《我的兄弟姐妹》,让他们油田狠狠出了一把风头,效果比上一百次报纸都管用。
“当然需要你们配合,这次是一部人物纪录片,主角正是你们石油系统的代表人物——铁人王进喜。”
李兆坤沉声道。
这位老朋友,已经去世三年了,每年清明,他去八堡山替前妻扫墓的时候,都要过去送一束鲜花。
“铁人?他的事迹早就家喻户晓了,纪录片、文章、画报…还要再拍一遍吗?”顾尊贤有些不解。
“我觉得很有必要,以前拍得太粗糙了,不够深刻,这一次咱们会使用第一人称写作方式编写剧本,尝试着在角色们的世界中去生活,跟铁人一起经历这个故事,这里面有工作,有生活,有家庭,力求还原真实。”
李兆坤缓缓解释道。
现如今的那些样板戏,把人物角色塑造得太高大上了,在国际市场上毫无竞争力,他想通过这部人物纪录片,从根本上重塑国产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