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亲自给陈明倒了满满一杯,那浑浊的液体在搪瓷杯里晃荡,映着灯光。
“尝尝。”老首长端起自己的杯子,“这酒,还是当年在朝鲜,缴获美国顾问的。一直没舍得喝。”
陈明心里那根弦绷得死死的。这哪里是喝酒,这分明是鸿门宴。他端起杯子,那股辛辣的酒气直冲鼻腔。
“首长,我敬您。”陈明站起身,姿态放得极低。
“坐下。”老首长摆了摆手,“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今天,我不是总指挥,你也不是总顾问。”
他顿了顿,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看着陈明。
“我就是个想找人喝酒解闷的糟老头子。你呢,就是那个运气好,‘掉’了条鱼的毛头小子。”
陈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来了。他坐下,端着杯子,没敢先喝。
“小陈啊。”老首长抿了一口酒,被那股子烈劲呛得眯起了眼,“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这问题问得极其突然,也极其家常。陈明的大脑却在瞬间开始了高速运转。这是在查户口。也是在试探。
“回首长,我没家了。”陈明的声音很轻,那份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真实的情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来。“父母在轰炸的时候,都没了。”
老首长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陈明,那份视线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实的,属于长辈的怜悯。
“好孩子。”他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都过去了。”
“咱们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能活到今天,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陈…明没有接话,他只是端起杯子,将那杯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他眼圈泛红。
这是他隐藏身份的,最完美的,也最真实的伪装。
“好酒量!”老首长赞了一句,他也跟着干了一杯。
屋外,警卫员小张把那团黑乎乎的泥巴,从火堆里刨了出来。用锤子轻轻一敲,干硬的泥壳裂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鱼肉混合着荷叶与泥土的霸道香气,瞬间穿透了门窗,钻进了屋里。
鱼肉被端了上来,没有盘子,就用几片干净的大荷叶托着。肉质洁白,细腻,用筷子轻轻一拨,就骨肉分离。
陈明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鲜,嫩,滑,带着一股子最原始的,属于山野的清香。
“怎么样?”老首-长也夹了一块,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陈明由衷地赞叹。
“好吃就行。”老首长放下筷子,那双喝了酒,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睛,看着陈明,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小陈,你修过坦克吗?”
陈明夹着鱼肉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知道,正戏,开始了。
“没……没修过。”陈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那种属于年轻人的,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好奇,“那玩意儿,就是个铁疙瘩,听说比咱们的解放卡车还难伺候。”
“是难伺候。”老首长点了点头,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当年在长津湖,天冷得邪乎,零下四十多度。苏联人给咱们的T34,趴窝了一大半。”
“早上起来,发动机怎么都打不着火。里面的机油,冻得跟沥青一样。战士们没办法,只能在发动机底下烧柴火,烤半天,才能勉强发动。”
他看着陈明,那份视线,看似随意,却像一把手术刀,试图剖开陈明那层伪装。
“你说,这叫什么事?还没跟美国人开打,自己先被自己这堆铁疙瘩给折腾得半死。”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那股子辛辣的劲头,让他那高速运转的大脑,更加清醒。
他不能给出最优解。最优解是更换低温润滑油,并且给发动机加装预热系统。
那是二十一世纪的答案。
“喝酒,吃鱼。”老首长像是把刚才那个话题忘了一样,又开始热情地招呼起来。
酒过三巡。老首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已经泛起了红光。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小陈啊。”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作响,“你觉得,咱们这个基地,什么最缺?”
又来了。这种开放性的,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才是最致命的陷阱。
“缺人,缺设备,缺时间。”陈明给出了一个最稳妥,也最没有营养的答案。
“都缺。”老首长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但我觉得最缺的是这个。”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是想法。”
他看着陈明,那份视线,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我听老龚说了,你那个并行工程,那个设计总则。”
“你把这群自以为是的专家,治得服服帖帖。”
他看着陈明,那份视线,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考校,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于平等的探究。
“他们服的不是我。”陈明把杯中最后一点酒喝干,火辣辣的感觉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这山间深夜的寒意。“他们服的是那个黑乎乎的锅盖,是那根自己会停下来的铁管子。”
“他们服的是事实。”
“好一个事实。”老首長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将那瓶已经见了底的茅台推到一边。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不怒自威的气场,又一次笼罩了整个房间。
“小陈,你给我交个底,大约啥时候完工。”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小小的窗户前,推开窗,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将屋里的酒气和烟味吹散了不少。
他看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沉默的群山,大脑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运转。
时间。
说快了是吹牛,是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说慢了是畏缩,是对不起老首长今晚这顿酒,这份信任。
他必须给出一个,既能让上面满意,又能给下面留足余地,最关键的是,符合他“运气好的门-外汉”这个身份的答案。
“首长。”陈明转过身,他靠在窗框上,脸上露出那种独有的,憨厚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您要是问我图纸什么时候能画完,我敢跟您拍胸脯,一个月所有零件图,一张都不会少。”
“但您问的是上天。”他摊开手。
“这得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啊。”
老首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零件要加工,要测试。总装要联调,要磨合。”陈明掰着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这里面,哪个环节出点幺蛾子,都得耽误十天半个月。这都不是我能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