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从衬衫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他叠得方方正正的，写着几个“黑话”的纸。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的光，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几个字。
碳纳米管。
气相沉积金刚石薄膜。
高温超导陶瓷。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是那片黑暗森林里，他准备点燃的，真正的篝火。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必须等。
等到一个所有人都山穷水尽，所有人都对现有技术彻底绝望的，最佳时机。
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教会这群五十年代的顶尖天才，如何使用他们自己手里的“柴火”，去熬过这个漫长的，寒冷的黑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
陈明宿舍的门，被准时敲响。
“陈顾问，起床了。”
是林雪的声音，那调子平板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文件，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明揉着眼睛拉开门，看到林雪正像一尊门神一样，笔直地站在门口。
她手里，一手拎着那个该死的保温桶，一手拿着两个用网兜装着的，热气腾腾的煮鸡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此刻也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属于“监督员”的，冷酷的敬业。
“你的早餐。”她将东西递了过去，公事公办。
陈明接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林监督，这么早就来查岗，辛苦了。”
“不辛苦。”林雪的回答，依旧硬邦邦的，“为革命服务。”
陈明彻底没话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而是在面对一个刚刚从克格勃特训班毕业的，冷面女特工。
两人沉默地吃完这顿充满了“革命友谊”的早餐，然后沉默地，走向那座地下资料室。
“今天的工作，是把这张‘字典’的框架，彻底完成。”陈明铺开那张被吴刚画得鬼画符一般的图纸，开始下达指令，“吴总工昨天虽然是激情创作，但他的思路是对的。我们必须把所有可能遇到的工况，都纳入到这个矩阵里。”
林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拿起尺子和铅笔，开始在那张巨大的图纸上，一丝不苟地，绘制着新的，更加复杂的表格。
她的动作精准，高效，再也没有了昨天的半点犹豫和困惑。
仿佛她画的不是一张图纸，而是在铸造一副，即将要套在整个921项目所有工程师脖子上的，冰冷的枷锁。
陈明看着她那专注的侧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知道，那个会因为一个技术问题而兴奋，会因为一句玩笑而脸红的，单纯的林雪，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林监督。
就在这压抑的，只有铅笔划过图纸的沙沙声的寂静中。
地下室那扇厚重的铁门，又一次，被人从外面，用一种近乎于砸门的力道，擂得山响。
“陈顾问！开门！开门啊！”
是吴刚的声音，那调子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林雪的笔尖一顿，她和陈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一丝不祥。
又来了。
林雪走过去，拉开门。
吴刚和孙建那两张因为极度亢奋而涨红的脸，猛地冲了进来。
吴刚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用湿布包裹的，刚刚从炉子里取出来，还冒着腾腾热气的东西。
“成功了！陈顾问！我们成功了！”
吴刚献宝似的，将那个东西，重重地，放在了陈明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看起来像是烧焦了的木炭的板子。
但陈明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玻璃纤维增强石墨基复合材料。
这个时代，由他亲手催生出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复合材料！
“我们用您说的办法，把玻璃纤维碾碎了，和石墨粉混在一起！”孙建在一旁，用一种近乎于破音的，无比崇敬的语调补充道，“烧出来的东西，强度比之前高了三倍！韧性也完全达到了设计要求！最关键的是，它不崩边了！可以进行精密加工了！”
他看着陈明，那份视线里，已经不再是崇拜和敬畏。
那是一种纯粹的，狂热的，信徒仰望神明的，灼热的光。
陈明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拿起那块还带着惊人热量的板子。
他的手指，在那粗糙的，却又无比坚韧的表面上，轻轻摩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国家的材料科学，被他，硬生生地，向前推进了至少二十年。
“吴总工，孙同志。”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东西，除了能做成套筒，还能做什么？”
吴刚和孙建一愣。
还能做什么？
陈明放下手里的板子，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写满了十二条军规的《设计总则》前。
他的手指，落在了其中一条上。
“所有在真空中发生相对运动的摩擦副，禁止使用任何液体或半固体润滑剂。必须采用固体干膜润滑或以零件材料本身作为润滑材料。”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还处于茫然状态的专家，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属于“魔鬼”的，充满了诱惑与疯狂的笑容。
“你们说，如果我们用这个东西，去做齿轮，怎么样？”
齿轮？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烧红的铆钉，狠狠烙进了吴刚和孙建那片因为“玻璃纤维”而变得滚烫的大脑里。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刚呆呆地看着陈明，那张因为极度亢奋而涨红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煞白。
他不是没听懂。
他太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