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可对上钟鬼那双毫无波澜的环眼,却不敢说出半个不字。
稍作停留。
一行人朝着三清观的方向行去。
小周尘紧紧跟在师父身后,小手攥着苏玄衣角,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那千百尸骨瞬间化粉的场面,镇住了他的胆子,更明白自家师徒的性命,都在对方一念之间。
何况……
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眸子里满是惧意。
不知何时。
钟鬼的身下多出来一头猛虎。
不!
是虎妖!
足有房屋大小的虎妖四足踏地,猩红虎目如灯笼灼照四方。
小周尘只是不小心与之对视一眼,魂魄好似都被吸走一般。
虎背上。
相貌凶恶的钟鬼盘膝而坐。
在他头顶。
一柄油纸伞静静悬浮,其上悬挂的铜铃不时响起悠扬铃声。
更有两头丑陋的鬼物行于虎妖左右,态度恭敬好似随行小厮。
这等威势,非是凡人!
苏玄咽喉转动。
他抬出百手道人,原本是想借着这位邪修前辈的名头镇住对方。
万万没想到竟会引火烧身,被这位深不可测的强者给缠上。
接下来若是有什么差池,自己和徒弟的下场怕是不会比镇上的尸骨好到哪里去。
“大老爷。”
花蝴蝶张福依旧穿着那身花花绿绿的袍子,转动眼球开口:
“可需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唔……”钟鬼垂首:
“手痒了?”
“嘿嘿……”张福挠头,面露谄笑:
“瞒不过大老爷法眼。”
“随你。”钟鬼面无表情:
“吹好听些。”
“是!”张福双眼一亮,大手一翻,法器‘万鬼啼’出现在掌中:
“这些日子得大老爷指点,更学了《百鬼夜行》,正好让他们开开眼。”
“马兄!”
他侧首看向马奎,笑道:
“我先起个头。”
说着。
抬手将唢呐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双腮高高鼓起,猛然吹起。
“呜……矣……”
凄厉诡谲的唢呐声骤然划破夜空。
不同于往日的尖啸刺耳,此刻的唢呐声,竟似裹着层层叠叠的鬼哭之声,仿佛有千百头恶鬼从唢呐里钻了出来,随着乐声在夜色里游荡。
百鬼夜行曲!
这是钟鬼自琅琊玉璧中寻到的一门音攻之法,品阶虽然不如他所修炼的《凤鸣天音玄功》,却十分契合马奎、张福二鬼。
经由他亲自指点,花蝴蝶张福的音杀之术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音落。
肉眼可见的音波瞬间席卷四面八方,周遭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连地底蜷缩的虫豸也没了生息,生机寥寥。
只要张福愿意,
这些东西的生机都可被瞬间夺走。
“锵——锵——!”
马奎见状,双手合击,两面铜钹轰然碰撞。
沉闷厚重的声响与唢呐声完美相合,一尖一沉,一唱一和,将音杀之术的威能又拔高一截。
如今的张福与马奎,经由聚魂幡炼化淬炼,早已不是初生鬼物。
而是实打实堪比炼气后期的恶鬼。
乃至鬼将!
一身鬼气浓郁如墨,乐声起处,周遭的阴气仿佛被点燃一般,疯狂朝着乐声汇聚,化作无数狰狞鬼影,随着乐声翻涌咆哮。
小周尘目瞪口呆、浑身乱颤。
苏玄也是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护住徒弟。
他已经高估了钟鬼的修为、实力,不曾想……
就连这两位随侍‘小厮’,都有着可以轻松碾压他的实力。
那钟鬼,
又是何等修为?
*
*
*
三清观后院。
宴席正酣。
唢呐与铜钹声刚起时,院内邪修还只当是哪里来的野修哗众取宠。
众人哄笑着继续推杯换盏。
可不过几个呼吸,那乐声就已到了观外,凄厉的鬼哭神嚎顺着门缝、窗缝钻了进来,直直往人神魂里扎。
“啊……”
离院门最近的几个散修,瞬间脸色煞白,捂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只觉脑袋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天旋地转,神魂都要被乐声撕裂。
修为稍弱的,更是直接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地,浑身抽搐不止。
满院的哄笑瞬间戛然而止,所有邪修都变了脸色,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运转真气抵御着无孔不入的音波。
“他娘的。”丧门彪脸色铁青,捂着耳朵骂道:
“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杂碎,敢在百手前辈的场子上撒野?”
一旁的蛊娘子也没了往日娇媚,脸色凝重拿出一枚玉如意护住周身。
唯有应真三人,面泛惊疑。
她们从声音中听出熟悉的味道。
主位。
百手道人猛地站起身,枯瘦手指死死攥住骷髅杖,眸子死死盯住院门方向,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聂无生、黑煞阴帅也是眉头皱起,周身气息激荡,看向不远处的院墙。
能以音杀之术撼动全场,此等修为、手段,绝非寻常邪修。
“哪位道友在与贫道开玩笑?”
眼神闪动,百手道人的声音随着夜风传开: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贫道在此恭候!”
“轰!”
一声巨响,三清观后院的石墙轰然破碎,砖石飞溅,烟尘四起。
一股狂暴气息呼啸而出,如巍峨山峦硬生生挤进狭小庭院。
众邪修呼吸一滞。
张福与马奎一左一右,率先从烟尘里走了出来,唢呐声与铜钹声未停。
‘百鬼夜行’的威能在院内彻底爆发,无数鬼影随着乐声在院内飞梭,让一众邪修连连后退。
其后。
身形庞大的黑凤踏步行入,口中热气倒卷,一声低吼震碎数张桌椅板凳。
虎背之上,钟鬼盘膝而坐,油纸伞悬于头顶,铜铃大眼扫视全场。
一人一虎气息之盛,让一众邪修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苏玄与小周尘最后从烟尘里跑出来,缩在墙角,头也不抬。
院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百手道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悸,上前一步,对着钟鬼拱手行礼,语气客气:
“不知道友驾临,贫道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敢问道友高姓大名,此番前来,有何指教?”
钟鬼垂首,目光落在百手道人身上,声音低沉洪亮,如洪钟撞响:
“没什么指教,只是听说这里有散修聚会,过来凑个热闹。”
“怎么?”
“不欢迎?”
说话间,他目光缓缓移动,在易容改面的应真三人身上微微一顿。
应真心头猛地一跳,美眸里满是诧异与惊疑。
她当然认得钟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