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珂沉默下来，扣在臂弯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袖子。
孟清瞳等了一会，故意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催促说：“你们这些满身文艺范的人是不是做事都黏黏糊糊的？连去看一看自己想知道的答案，都要下这么大的决心吗？”
“我没有。”
“那就是不敢喽？”
“不是，我只是……”
张珂的话戛然而止。她毕竟算是个比较理性的女人。
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心里涌上的愤怒，其实是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姑娘看穿的羞恼。
对后悔所谓的厌恶，其实，不过是害怕罢了。
她想，曾几何时，自己不是相当有勇气的吗？
她拒绝过那个为她弹吉他的学长，固执而骄傲地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同学中穿自己那身又旧又破的衣裳，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最后反而推动她做出了在校结婚的决定……她曾经是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甚至隐隐有种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动了的微妙得意。
那现在她在担心什么？一直披着的虚伪外衣要被揭去的恐惧吗？
终于，张珂深吸口气，缓缓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让我看看另一条路上的我，过着怎样的日子。”
到办公室说明情况之后，柳生梦吓了一跳。
她拽着孟清瞳到角落里，小声嘀咕：“这样的灵术，在普通人身上实验不太好吧？你就不能再试着帮我说服一下方姨吗？”
孟清瞳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我劝你别再打方姨的主意了。她当年面对的岔路口，每一条上都全是刺，扎得她鲜血淋漓的，怎么可能想要再重走一遍？要我说，就张珂这种伤春悲秋的文艺女中年，真真儿的最合适，她人生最大的纠结，无非就是个感情上的取舍问题，你怎么操作都不会出现‘她在这条路上好好打工，那条路上就去把银行炸了’的情况。要是效果好，趁着最近她工作在筹备阶段，经常要事务所跟传媒公司两头跑，我还能劝劝她，多让你练几次手。”
柳生梦眯起眼睛斜瞥她，嘟囔了一句：“当老板之后，你还真是比以前奸诈了呀。”
孟清瞳笑了笑：“那是你以前没见我跟委托人讨价还价的场面。”
柳生梦瞄了一眼满脸忐忑的张珂：“好吧。那你去把悠悠叫上来，有她帮忙，梦境领域生效会更快些。”
“好嘞。”孟清瞳乐颠颠跑下去，把那个大号玉雕摆件儿一样的小姑娘拎起来抱上了楼。
就这样，张珂平躺在柔软的床上，在方悠悠特性的强力助眠效果下，成为了梦境领域进化出的新能力第一个正式的实验者。
原本柳生梦建议孟清瞳分出一缕神念，跟着进去走一趟，防止梦境领域中的张珂出什么岔子。
但孟清瞳考虑再三，还是拒绝了。
她相信张珂心底执念所指向的那条路，应该充满了她不愿示人的隐私。
隐私，应该被尊重。
梦境的情绪多少会影响现实中的表情。
孟清瞳把完成任务的方悠悠送回楼下后，就坐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端详着张珂的脸，猜测她在另一条人生之路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只不过大概时间的流速区别太大，大多数表情都只是在她的脸上一闪而过，仅有一滴从她眼角沁出的泪，闪闪亮亮的，滑了很久，才跌落进她鬓角的发丝中。
大约三个小时左右，张珂睁开眼，从梦境领域中脱离。她看起来十分疲倦，但眼睛却很亮。
柳生梦结束了发动能力的状态，回到办公桌后面，在电脑上输入此次需要留意的记录。
孟清瞳看着张珂的表情，笑眯眯地问：“怎么样？感觉还好吧？”
张珂点点头：“谢谢你，我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望向窗外，带着释然而又略显惆怅的表情，轻声说：“他从来都不是我的笼子，我……早就该知道的。”
曾经坐在笼子敞开的门口，望着天空悲伤歌唱的女孩，终于展开翅膀，飞向了广阔无垠的世界……
孟清瞳没有问张珂到底看到了什么。因为她知道，不管看到什么，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相信，张珂今后一定能写出让人感到十分幸福的歌。
四月渐渐接近，天气一点点热了起来。韩杰对新升空火的观测研究工作差不多接近了尾声，只是在第六朵虚相之火上，稍微遇到了一些瓶颈。
原本按照之前突然加快的进度，他们以为鬼修罗或是巨口妖这几天即将出现在东鼎市。
但市区持续着一种异常的平静，连寻常的邪魔都大幅减少了数量。
原本紧绷的心情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眼看要到周末，孟清瞳就盘算着，拿出一个休息日，跟韩杰带上姥姥，去郊外找个风景漂亮的地方踏青，放飞一下心情。
离下班还有最后一个小时，孟清瞳连积压的取真名委托都已经跑完，正坐在方悠悠身边，陪两个前台小姐姐聊天。
迎客铃响了两声，她扭头看过去，意外地看到了一张熟人的脸。
她抬手压了一下，示意余佳音坐回去，冲来人招了招手：“梁念，你怎么来了？小佳呢？”
那是她以前关系不错的同学米小佳的男友，但因为米小佳的姑姑米莲，孟清瞳觉得见面尴尬，后来联系得就少了。
看清梁念脸上慌张的表情后，孟清瞳的笑容消失了。
果然，梁念脸色苍白地说：“孟师姐，救救小佳，她好像招惹了很厉害的邪魔，求你，帮我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