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早点摊旁,表情僵硬,肌肉紧张。
人群熙熙攘攘,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没谁注意到他眼中此刻浓稠深沉的绝望。
没有什么别的借口好找,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有些事情像沼泽,在为了那一点儿刺激的快乐踏上一步的时候,就再也无法脱身,直到被完全吞没。
他原本是想自杀的,昨晚,甚至坐在窗台上吹了半个多小时的风。
最后他脸都被吹麻了,但鬼使神差的没有跳下去。
从那一刻开始,一种奇妙的冲动萦绕在他心头。
他已经绝望得连自己的生命都想放弃,到了这个境地,还有什么可束缚他的呢?
所以这会儿,站在早点摊前的时候,他的大外套里,揣着一把锋利的餐刀。
他不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开始,只是出门后觉得饿,才想要先来这里吃顿饭。
这儿就是个他们北方卫星城常见的早点摊。标准配置的油条、麻糖、葱油饼、鸡蛋布袋等炸货,配豆腐脑、豆沫、豆浆或者胡辣汤等汤水。他记得自己直到刚工作的时候,还经常在这边吃。
很快,排在前面的人都结束,轮到了他。
他凭着记忆中的味道,要了三根油条,半张葱油饼,一碗胡辣汤。
老板娘麻利地给他装在铁托盘上,说:“四块五。”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连这种早点摊,居然也在蹭蹭涨价。
他没有拿手机,属于他的账户,已经没一个还能压榨出钱。
他兜里那四张皱巴巴的纸钞,是翻遍全家,砸掉了一个小时候的存钱罐才找到的战利品。
他以为够吃早饭。吃过,他也就没什么地方还需要用钱。
没想到,不够。
他把四张一块展开,捋平,捏在手里,用像是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说:“老板,出门慌了,没拿手机,我这儿就剩四块了,你看……不行给去点儿什么吧。”
老板娘和他被气死的母亲差不多大,也和他母亲一样喜欢念叨:“这么大的人了,出门也不小心点。算了算了,端去吃吧。”
老板娘拉开已经很少使用的抽屉,把那四张破旧的零钱扔了进去,啪的一声关上,收走了他心里最后的这点儿念想。
他坐在桌边,还像小时候的习惯一样,把油条撕成一段一段的,泡在胡辣汤里,就着被切成扇形的葱油饼,一口一口地吃。
他吃的很慢,很仔细,不是因为怕烫,只是想尽量再向后拖延一下心里那口火山爆发的时间。
桌子对面坐了一大一小,应该是来送孩子上学的母亲。
孩子校服松垮垮的,是个才刚抽条的小姑娘。
他瞄了一眼那校服,忽然觉得有些兴奋。那学校就是他一会儿可能要去的地方,就在斜对面,不远。
母亲只要了碗豆浆,喝了两口,就在那儿跟孩子讲起了她过去的事:“妈妈昨晚给你看的动画好看吧?原作是有漫画书的哦。
“妈妈以前上学的时候,专门存钱买了一套。知道钱是怎么攒下来的吗?
“那时候你姥姥懒得给妈妈做饭,早晨给妈妈五块钱。那会儿啊,这个摊子的豆浆才八毛,妈妈就在这儿要一碗豆浆,一根油条,一共花一块钱,省下四块。
“攒了好久,才买了那套漫画,还不敢往家里带,怕你姥姥揍我。我搁在同学家,一次拿两本装在书包里偷偷看,看完了再换。
“你看你现在,姥姥什么都给你买,妈妈带你看动画、看漫画,爸爸还带你一起玩游戏机,比妈妈那会儿幸福多了,妈妈都嫉妒你。”
他放下碗,把最后一小块葱油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他忽然想起那个存钱罐里,这四张硬塞进去的皱巴巴纸币是为了什么。
他那时也偷偷存钱买了不少漫画,为了其中不少主人公的行为而热血沸腾,和他现在心中蠢蠢欲动的感觉类似。
只是,那些主人公绝不会做出他这样卑劣的选择。
他抬起头,注视着斜对面的学校,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拢紧了那件与夏天不合的厚外套,走向了另一条街。
两个多小时后,送完孩子买好菜,把家务做得差不多,在厨房一边烧开水一边刷手机的那位母亲,看到了视频推送来的突发新闻:“某某市某某区营商管理中心,突发无差别杀人事件,致十七死十三伤……”
视频里那个被摁在地上的男子依然在疯狂地挥舞着已经没握刀的手,嘴里嘶吼着一些谁也听不明白的话。
她望着那男人身上染满鲜血的大外套,皱了皱眉,小声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
她坐在小马扎上给土豆削皮。
她有些胖,这样坐着并不舒服,低头干上一会儿,就会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就只能这样,一天接一天地干。
削得干干净净的土豆,攒够满满一大盆,就会倒进切菜机里,变成薄薄的片或细细的丝。
这边后厨的设备都挺贵的,不过没人在乎,就像她拿着那点儿微薄的工资,一样没人在乎。
毕竟,这里是内部食堂,不是对外营业的餐厅。
她只是个被招进来的临时工,不是那些有资格在外面坐着,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的人。
她有时候会想,在外面吃一顿饭的钱,在这个食堂能吃四顿。那会不会就意味着,雇有资格在这食堂吃饭的一个人,就能雇她这样的四个?
她有些不明白,问过那个在这儿做兼职的大学生。
那孩子推推眼镜,给她讲了很多很多。
她听得头昏脑胀,就记住了一句:“人的价值,是不同的。”
她捶了捶酸痛的腰,端来一大盆要做处理的青椒。
她想,青椒和土豆的价钱是不一样,但青椒和青椒、土豆与土豆,真的能差出那么多吗?
凭什么呢?
贵的土豆比起便宜的土豆,是不是就不会发芽了?
贵的人吃了土豆发的芽,是不是不像便宜的人一样会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