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随处可见的粗糙汉子,居然能在苦海上踏波而行?这是卫渊都不曾有的神通。
卫渊法身往上浮了一浮,现如今一颗头颅有七八丈高,刚好与来人平齐。
那汉子来到卫渊面前,双手合什,道:“俺是镇狱,听说你刚到苦海就弄出好大动静,特意来看一看你。”
卫渊此刻双眸色作暗金,脑后有佛光浮动,从容道:“我只想给追随信众造一片乐土,却不曾想一来就被人打上门来,还打杀了我许多无辜信众。看来苦海这等地方,没有实力就是该死呀!”
镇狱皱了皱眉,居然无言以对。他沉默了片刻,方道:“要不到我那喝口粗茶,聊几句?”
卫渊道:“还请前辈引路。”
那汉子直接伸手一划,就开出一道门户。卫渊则是抓住一株想要逃跑的仙兰,薅了一片叶子下来,然后自眉心射了出去,那片叶子就化作一道法身,与镇狱等高,两人一先一后,走进门户。
门后是个普通界天,有天光而无日月,只是勉强具有了界天的位格,属于仙天佛国里最差的一档。
界天里到处是巍峨山脉,雪峰几乎抵到了天穹。山上大片裸露岩石,几株树木顽强生长着。山脚处倒是有些缓坡,生着褐绿的草甸,几座村庄星罗棋布,唯一一个城镇,也没有多少人的样子,镇中有一条道路直通大山,道路尽头则是开山的痕迹。
“我的茶壶放在那边。”镇狱向着山中一指,下一刻便带着卫渊来到了开山场中。
这里有几百人散布在各个开石点,一点一点把岩石凿下来,然后就地切成石材,再由人挑到山外。每两个人挑一块大石,就这样慢慢地走向山下。按他们的脚程速度,至少要走一天。
这些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七八岁大的孩子,都在一样地开山。
镇狱带着卫渊走进一座草棚,拿起陶壶,倒了两碗粗茶,然后递了一碗给卫渊。
卫渊一饮而尽,瞬间感觉一道石气自腹中升起,居然把自己对苦海的感悟往前小小的推了一步。
“好茶!”卫渊放下了茶碗,由衷称赞。现在能把他道行往前推一点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镇狱并没有如卫渊所料那样介绍一下茶的来历,而是向着外面那些人一指,问:“你看我这些人怎么样?”
卫渊道:“苦了点,也糙了些,应该读点书。”
镇狱明显一滞,卫渊的回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停顿了一下,他才道:“他们到了这里,自然就是生而知之,又没有需要认字的地方,好像不读书也行。”
卫渊道:“读书不是为了识字,而是为了明理。”
镇狱向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一指,道:“她每日只需开山,这些石材加工好后,就会送到别的菩萨的净土佛国中去,修庙立像,又是一笔功德。凿下多少石材,就是多少功德。如此简单的修行法门,还有何理不明?”
卫渊听罢,便道:“那前辈以为,别处佛国净土中的那些个得享受极乐的信众如何?”
“浑浑噩噩、混吃等死而已。日日极乐,就是日日不乐,难道前面无数世修行到了最后,就是为了可以心安理得的什么都不做,只享受旁人香火吗?”
卫渊微微一笑,道:“我观这些人开山,还不如享受极乐。得享极乐起码是个结果,而这些人开山,是修行,是苦。那敢问前辈,修行是为了什么,修到哪里才是个头?”
镇狱沉声道:“修者无涯,道行哪有边界?如是日日苦修,终归是一点一点往前,日积月累下来,再往回看,就会发现起点已经远在山脚之下。这就是意义。”
卫渊点头,道:“是有意义,但这不过是前辈你自己觉得的意义。就像善乐佛国的极乐,也是善乐觉得的极乐。修行也好,极乐也罢,你们觉得什么有意义,信众就得行什么道。
恕我直言,你和善乐都是菩萨罗汉,都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蝼蚁。你们想什么就是什么,认为什么有意义,什么就得有意义。至于蝼蚁,它们根本没有想的权利。”
镇狱皱眉道:“我是为了他们好。”
“那是你以为。”
话已至此,卫渊就站了起来,道:“那我就在苦海候着,等着看这苦修之道,究竟有多了不起。”
镇狱眉头皱得更厉害了,问:“你怎么不称前辈了?”
卫渊微笑道:“道无先后,达者为师。从这句话来说,我自称为我,已经很谦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