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几个学徒纷纷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罗恩放下手里的牌,嘴巴张了张,最终又闭上了。
谁都知道这两个人之间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没人说得清,但气氛这种东西本来就不需要解释。
克尔苏加德把刚放下的水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已经在脑子里列出了三套拒绝的说辞。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课,导师布置了任务需要提前准备。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卡德加已经走到了面前。
“我们去安静一点的地方。”卡德加说。语气比平时更郑重,少了那种随意的松弛感。“休息室旁边那间空教室,没人。”
这不是商量的口气。
克尔苏加德认真观察卡德加的表情,对方的神情非常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局促。
他努力让自己显得随意,但那种刻意感反而更加明显。
就像一个人在用全身力气假装自己毫不费力。
克尔苏加德不喜欢这个表情。
他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看到这个表情,就意味着对方已经把自己放在了某种比他高的位置上。
大人对小孩的位置。
强者对弱者的位置。
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位置。
“我——”
“走吧。”卡德加打断了他,侧身让出门口的方向。
那几个围观的学徒好奇得不得了,但还是把头转了过去。
克尔苏加德把手里的水杯放到旁边的矮桌上,站了起来。
现在拒绝就是示弱,就是害怕。
他不想让人产生这种联想。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推开那间空教室的门。
教室里没有点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
卡德加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外面庭院的路灯照进来,勉强照亮了半间教室。
桌椅被推到墙边堆着,中间空出一块,像是有人在这里做过什么练习又没收拾干净。
克尔苏加德站在门口附近,没有往里走。
卡德加转过身,面对着他。
沉默了几秒。
“你想说什么?”克尔苏加德先开口。
卡德加吸了口气,像是在组织措辞。“就是想和你聊聊。”
“最近你……状态好像稳定下来了,没有那么刻苦了,这很好。”
“我只是在调整节奏。”
“我知道,”卡德加点点头,“你不再像之前那样拼命了,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惹怒对方。
“但是你现在的变化,很不对。”
克尔苏加德没有接话。
卡德加继续说:“你把自己的世界收缩了。”
“这只是一种感觉,我不知道如何准确描述,你不再思考创新,不再探索未知,想要更多知识,却没有更多思考……”
“每天按部就班的生活,活成了一台机械钟。”
“这叫自律。”
“这叫封闭。”卡德加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又压了下去。“你这样做只会让你的视野越来越窄,最后走进死路。”
克尔苏加德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让人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不仅如此。”卡德加往前走了半步。“我还想说……银月城那篇论文,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
“我写的那篇东西,让你彻底否定了自己。”卡德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移开,但整个人绷得很紧。“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想做好自己的事,没想过要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克尔苏加德听出了这段话里的意思。
你想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想说我变成这样也不是你期待的结果。你想说这一切都是意外。
“你其实很强,”卡德加重了语气,“你只是需要接受这一切,和自己和解。”
和解。
这个词在克尔苏加德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翻译成了另一种意思:
你只需要接受你不如我这个事实。然后你就可以继续过日子了。
“我很好。”克尔苏加德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不需要你操心。”
“你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
“你就是在逃避。”卡德加的语气变得直接,不再绕弯子。“你把自己关起来了。”
“你以为这样做就能解决问题,但问题还在那里。”
“什么问题?”
“你害怕再输一次。”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庭院里的虫鸣声传进来,衬得这种安静更加刺耳。
克尔苏加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到底想听什么?”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变快了。“想听我承认我不如你?”
“想听我说感谢你的关心?”
卡德加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来找我,到底是真的想帮我,还是只是想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走廊里的风吹动了教室的门,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卡德加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本身就是答案。
“你的关心是廉价的怜悯。”克尔苏加德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在银月城已经赢了,现在还想赢在道德上?”
“想让我成为‘那个被你拯救的人’?让你可以在将来的某一天告诉自己,你对失败者已经仁至义尽?”
“不是这样。”卡德加摇头,声音有些发紧。
“你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克尔苏加德说,“你不是我变成这样的原因。”
“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你只是一个提醒,提醒我那条路走不通。”
“哪条路?”
沉默。
卡德加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克尔苏加德打断了他。
“不关你的事,好好先生。我不需要你的施舍,麻烦收起你的好意。”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卡德加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前倾,他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廊灯的光影都在墙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最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
“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克尔苏加德。
“但我不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是真心话,语气真挚,不含那种居高临下的关心。
克尔苏加德听出来了,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以前的那个我输了。”他说,“现在这个我,不会再输了。”
他的声音也平静下来,或者说,冷下来。
卡德加看着他,盯了很久。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克尔苏加德已经把他们的关系定义成了“胜者与败者”的关系。
在这种定义下,任何关心都会被对方解读为怜悯。
这已经不是谈话能解决的问题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呼吸都变得费力。
卡德加想再说点什么,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克尔苏加德不想听,也不需要听。
克尔苏加德也清楚自己应该走了。话已经说完了,再站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但他没有动。卡德加也没有动。
僵持。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穿着达拉然邮政厅的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铜质徽章。
是个年轻邮差,额头上全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大概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的。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
“克尔苏加德?”邮差喘着气,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门口附近的克尔苏加德身上。“有你的急信!”
信封递过来。
手写的地址,墨迹有些歪斜,不是用羽毛笔写的,更像是用什么硬头的笔匆匆划出来的。
字迹很匆忙,有几个字母连在一起,几乎辨认不清。
克尔苏加德接过信。
信封上只写了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没有寄件人。但那个歪斜的字迹,他认得。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瞳孔收缩,下巴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