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尔苏加德带着两人走上楼梯。
红龙裔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木梯发出闷响;而那个侏儒却轻得像一阵风,几乎听不到她的脚步声。
走到第七级台阶时,克尔苏加德习惯性地跨过了第八级。
那块松动的木板突然吱呀响了一声,是身后的侏儒踩到它了。
接着是第九级台阶。
他刚一踩上去,没有任何预兆地,整个世界消失了。
木梯、墙壁、天花板、油灯的光、窗外透进来的海风声……所有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出现在克尔苏加德面前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脚下仍有触感,仿佛踩在一块无形的平面上。
但除此之外,一切感官都失效了。
克尔苏加德感受不到温度,也嗅不到任何气味,只剩下一种奇特的凝滞感。
四周全是沙。
金黄色的沙粒悬浮在半空,铺天盖地,从他头顶一直延伸到无穷远的深处。
每一粒沙子都在缓慢流动,方向不一,有的向上漂升,有的朝下坠落,有的在原地打着旋。
空气里没有风,那些沙子却在自行移动。
时间沙。
他在达拉然听说过这种东西,是青铜龙力量的体现,素来非常珍贵,而这里的时间沙却几乎无穷无尽。
克尔苏加德猛地转过身。
首先吸引他目光的,是那个侏儒。
她双手高举过头顶,握着那只锈迹斑斑的沙漏。
沙漏口朝上,金色的光正从里面汹涌而出。
每一道光里都裹挟着无数粒时间沙。
它们在虚空中扩散,铺满了整片空间。
她用它们撑起了这片领域。
“克罗米为我们争取了一分钟。”
红龙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平稳的嗓音,在这片连回声都荡不开的混沌里显得格外清晰。
克尔苏加德立刻循声望去。
红龙裔站在他面前,兜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掀开,整张脸完全露了出来。
那确实是一颗类似龙的脑袋。
竖瞳在合眼的一瞬间收得更细,随即睁大。
“我就长话短说。”红龙裔开口。
“其实,你母亲没有生病。”
克尔苏加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中的是诅咒。死亡的诅咒。”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加速,咚,咚,咚。
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这解释了很多东西,但也带来了更多疑惑。
克尔苏加德张开嘴,刚准备问些什么,红龙裔便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没时间给你问问题。”
龙裔的手没有收回去。
竖瞳紧紧盯着他,语气压得更低。
“暗影界有个大人物想要你父母的灵魂。”
话音落下,克尔苏加德感觉自己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暗影界、大人物、父母、灵魂。
这些原本毫无关联的词组合在一起,他第一时间甚至没有听懂。
红龙裔没有给克尔苏加德思考的时间,而是继续说道:
“龙神冕下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的父母会活下来。”
“但对外必须宣布死亡。”
一句话就定下了整个结局。
克尔苏加德看着红龙裔的竖瞳,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心底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但红龙裔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供他解读的情绪。
“送去暗影界的替代灵魂也准备好了。”
红龙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在克尔苏加德心底激起惊涛骇浪。
替代灵魂。
制造一对可以欺骗死亡的替代灵魂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他连想都想不出来。
然后就是久违的茫然。
这场涉及死亡和龙神的棋局,怎么就和自己父母扯上关系了?
他们只是普通的平民,连奥术的戏法都没有掌握。
“你猜得没错。”红龙裔的声音继续传来,“那个大人物真正的目标当然不是你的父母。”
“你那么聪明,一定能自己想明白。”
克尔苏加德心中的茫然渐渐滋生出恐惧。
目标不是父母,那就只能是他自己。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红龙裔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接下来说出的半句话,比前面所有话都更加低沉。
“不久之后,你一定会受到死亡侧的召唤。”
周遭的沙粒还在流动,可克尔苏加德却觉得它们仿佛在这一刻齐齐停了下来。
命运早已注定的冰冷感,深深渗入了骨髓。
死亡侧的召唤。
红龙裔的语气相当笃定,说明这很可能不是猜测,也不仅仅只是可能性,更有可能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龙神冕下向来不喜欢操纵他人的命运。”
红龙裔的竖瞳牢牢锁着他。
“但你必须明白,克尔苏加德。”
“你欠龙神冕下一个恩情。”
短暂的停顿。
“而且是在成为死亡的选民之前。”
“死亡的选民”这几个词猛地在他脑子里炸开。
死亡是六大原力之一,而所谓选民,便是神祇在凡间的代言人。
所以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他早已被死亡选中,夺走父母性命一事,本就出自死亡的安排。
而龙神抢在那之前,先一步布好了局。
克尔苏加德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可他放在腿侧的手指还是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我明白了。”
在死亡与龙神的布局之中,他的想法本就无足轻重,但龙神还是选择开诚布公,交代了部分信息。
克尔苏加德自己都不清楚,这番话他信了几分,此刻也没有别的选择。
红龙裔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更多话。
克罗米手里的沙漏光芒开始减弱。
四周游走的沙粒流动速度开始加快,朝着某个看不见的出口涌去。
一分钟快到了。
光芒收束的前一瞬,红龙裔抬起手,重新将兜帽翻回头顶,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叫凯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陌生感,“你是达拉然的学徒?”
克尔苏加德瞬间反应了过来。
他在切换身份。
刚才那番对话对应的时间被剪切掉了,或者说,本来就独立于这条时间线之外。
这两者对克尔苏加德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凯尔接着说道,“高阶凤凰药剂不是你那样用的,太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