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
逐夜的脚步慢下来,由狂奔变成小跑,再由小跑变成颠簸的碎步。
它的舌头耷拉在外,口水顺着嘴角滴落,胸腹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粗重的嘶鸣。
杜隆坦趴在它背上,能感觉到座狼的肌肉在颤抖。
那是体力彻底耗尽的前兆。
前方的林地正逐渐变得稀疏。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巨大的废墟赫然横亘在眼前。
泰尔莫。
那曾是德莱尼人的要塞城市,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
水晶塔楼已倒塌大半,建筑外墙布满裂纹,处处焦黑一片。
部分墙体上仍残留着法术的痕迹,微弱的荧光在夕阳的余晖中若隐若现。
废墟外围,扎着几十顶兽皮帐篷。
霜狼氏族的临时据点。
正围坐享用晚餐的霜狼战士们,忽然发现了他们的身影。
兽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丢下手中食物,用沾满油污的双手抄起战斧,粗声吼道:
“有情况!”
帐篷里瞬间冲出十几个兽人,他们紧攥武器,迅速散开阵型,朝着逐夜奔来的方向围拢。
但很快,冲在最前面的战士便看清了狼背上的身影。
“酋长?!”
杜隆坦从逐夜背上翻身下来。
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他踉跄两步,伸手扶住逐夜的侧腹才稳住身形。
胸口的断骨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几名战士猛地冲上前,七嘴八舌地追问:
“酋长!你怎么——”
“奥金顿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其他人没有跟着你——”
“够了。”
因为虚弱,杜隆坦难以提高音量,却足够让所有嘈杂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都是霜狼的族人。
有些是和他一起狩猎过的战士,有些是刚成年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睛里有关切,有困惑,也有隐约的不安。
杜隆坦松开逐夜,站直身体。
“逐夜需要休息。”他说,“找个人照顾它。要温水,不要凉水。让它慢慢喝。”
几个战士立刻围向逐夜。
那头白毛霜狼已经趴在地上,舌头完全耷拉出来,腹部剧烈起伏。
它的眼睛还睁着,盯着杜隆坦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
一个年长的战士蹲下身,小心地抚摸它的头。
“放心,交给我们。”
杜隆坦点点头,转身朝营地深处走去。
周围的族人还在看他,但没有人再开口。
走了几步,一个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来,快步迎上。
德雷克塔尔。
老兽人披着深褐色长袍,眼睛上还是带着那根标志性的布条。
他走到杜隆坦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跟我来。”
声音很轻,但杜隆坦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两人穿过营地,走向最大那顶帐篷。帐帘掀开,里面空无一人。
德雷克塔尔扶着杜隆坦在毛皮垫子上坐下,自己蹲在他身前,抬起双手。
金红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
那光芒很温和,像篝火的余温,缓缓渗进杜隆坦的胸口。
断骨处的剧痛渐渐消退,转为酸胀,再转为麻木。
杜隆坦闭上眼,因为舒适叹了一口气。
“你伤的很严重。”德雷克塔尔说,“胸骨碎裂,肋骨更是断了好几根。”
“我知道。”杜隆坦睁开眼,“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德雷克塔尔收回手,光芒消散。
“说吧。”他在杜隆坦对面坐下,“出什么事了?”
杜隆坦看着他,把决斗前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自己获得神恩,到古尔丹大败的消息传来,再到黑手失败的政变、饮血和玛克戈拉,最后是大逃亡和贾格的背叛。
德雷克塔尔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贾格。”他终于开口,声音沉重,“我教过他。”
杜隆坦没说话。
“他刚接触邪能的时候,我劝过他。我说那东西会腐蚀灵魂,让他慢慢来。他不听。”
德雷克塔尔摇了摇头,“后来你也看见了,他把自己烧成那副样子。”
“他选择投靠古尔丹。”杜隆坦说,“这不是你的错。”
德雷克塔尔却没有接话。
帐外传来嘈杂声。
有人在给逐夜喂水,有人在低声议论,还有几个孩子在追问大人发生了什么。
德雷克塔尔站起身。
“你需要休息。”他说,“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办。”
杜隆坦看着他。
“你觉得该怎么办?”
德雷克塔尔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望向外面渐暗的天色。
“先开个小会来定调。”他说,“就在今晚,去瑞斯塔兰那边。”
入夜后,杜隆坦先去看了逐夜。
那头白毛霜狼趴在一顶单独的小帐篷里,身边围着三个照顾它的族人。
它已经喝过水,吃了些碎肉,呼吸平稳下来,但眼睛还是半闭着,疲惫得睁不开。
杜隆坦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逐夜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好好休息。”杜隆坦低声说,“后面还要靠你。”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
夜色很深。营地里只有几堆篝火在燃烧,火光映着族人们的脸。
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只剩几个守夜的战士在来回走动。
杜隆坦迈步走向泰尔莫废墟。
走近些才看清,废墟边缘已被明显清理过,霜狼氏族正为入驻这座城市做着准备。
霜狼酋长的目的地,是一间显然经过整理的民房。
坍塌的外墙已重新修缮完毕,只是墙上的圣光纹路未再修复。
杜隆坦推开门,屋内清晰可见生活的痕迹:床、水壶,甚至还有一张吃饭用的小桌子。
此刻,桌上还点着一盏小灯,火光微微摇晃。
德雷克塔尔正站在屋子中央,身旁站着瑞斯塔兰。
德莱尼守备官穿着粗糙的兽皮长袍,灯光下的眼睛格外明亮。
瑞斯塔兰看见杜隆坦,点了点头。
“伤势如何?”
“死不了。”杜隆坦说,“德雷克塔尔处理过了。”
德雷克塔尔走到屋子角落,蹲下身,手按在地面上。
他低声念诵了几句,掌心浮现出金红色的光芒。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下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密道。
三人鱼贯而入。
阶梯尽头是一间地下室。
空间不大,四周都是厚重的岩石。
最里侧的墙壁前,摆放着那座黑曜石神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