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隆坦回到泰尔莫时,夕阳已开始西斜。
营地里比往常热闹得多。
炊烟袅袅从各处升起,烤肉的香气混在风里,弥漫在空气中。
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嬉闹,妇人们蹲在火堆旁忙前忙后,战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擦拭着武器,低声交谈。
但杜隆坦的目光很快被营地西侧的一群身影吸引。
那群身影比普通兽人足足大了一圈,围坐在一堆篝火旁。
他们的皮肤仍是棕褐色,下巴突出,嘴里露出獠牙。
莫克纳萨氏族,食人魔与兽人的混血儿。
杜隆坦停下脚步,逐夜蹲在他身侧,鼻子抽动。
那些混血儿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几个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警惕,但很快又移开,继续低头烤火。
杜隆坦没有上前打扰他们,转身便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走近营帐时,杜隆坦立刻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
掀开帐帘,只见德雷克塔尔坐在靠里的位置,身前摊着几张兽皮地图。
他身边站着一位高大的莫克纳萨人。
莱欧洛克斯。
听到脚步声,那兽人转过身来。
“杜隆坦。”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莱欧洛克斯。”杜隆坦走过去,握住他伸出的前臂,“好久不见。”
“太久了。”莱欧洛克斯松开手,目光在杜隆坦身上扫过,“上次见面时,你还没继承霜狼氏族。”
杜隆坦点头,在德雷克塔尔身边坐下。
“德雷克塔尔说服了我。”莱欧洛克斯重新坐下,面色复杂,“如果不是霜狼氏族的帮助,我们可能还在被食人魔奴役。”
莫克纳萨氏族是刀塔食人魔的魔法造物。
他们试图融合食人魔的力量与兽人的智慧,打造出更强大的物种,以此重现高里亚帝国昔日的荣光。
该计划的第一步,便是重新奴役霜火岭的兽人部族。
这个计划相当完美,就是在第一步的时候就失败了。
野心膨胀的刀塔食人魔驱使着这些全新的奴隶,对霜火岭的兽人诸部发起袭击。
时任霜狼酋长的加拉德随即联合其他氏族,一举击溃莫克纳萨氏族,由此知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于是,双方达成互助协议,联手摧毁了刀塔要塞,莫克纳萨氏族也借此获得了自由。
战后的莫克纳萨氏族没有选择在霜火岭定居,而是前往戈尔隆德隐居,过上了独立而封闭的生活。
就连黑手大酋长都曾邀请他们加入部落,却被莫克纳萨氏族无视了。
杜隆坦看向德雷克塔尔。
老兽人主动开始说明情况:“我们派往戈尔隆德的斥候被他们发现了。”
“他们得知是霜狼氏族的人后,没有为难,让我们过去领人。”
“我就过去了。”他顿了顿,“顺便请他们过来帮忙。”
莱欧洛克斯接过话:“一百名战士。比普通兽人更强。”
杜隆坦看着他,认真道:“多谢。”
莱欧洛克斯摆手,欲言又止。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朝外走去。
走到帐篷门口,他停下。
“你哥哥的事。”他没有回头,“我还记得。”
说完,他掀开帐帘出去了。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杜隆坦盯着帐帘,没有说话。
德雷克塔尔轻咳一声:“莫克纳萨氏族欠我们人情。”
“贾纳尔战死在刀塔食人魔的战争中,帮他们争取了时间撤离。”
杜隆坦缓缓点头,那些往事自然是刻在骨血里的,他怎会忘记?
尤其记得消息传来的那天,父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悲痛得几乎站不住脚。
长子背叛氏族,投向了素来敌对的雷神氏族;次子则光荣地战死沙场……
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身为幼子的杜隆坦瞬间压力山大。
“说说会面的事吧。”德雷克塔尔把话题拉回来。
杜隆坦简要叙述了会面的经过——阿卡玛、维伦、迦罗娜,以及各自分配到的任务。
“悬槌堡和阿兰卡峰林。”德雷克塔尔听完,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食人魔帝国与鸦人帝国。”
“我们负责悬槌堡。”杜隆坦道,“我决定亲自前往。”
德雷克塔尔望向他,没有询问缘由,只是问道:“想好如何说服那些食人魔了吗?”
杜隆坦沉默了几秒。
“只有一些头绪。”他说,“抵达悬槌堡之前,我还能再仔细想想。”
德雷克塔尔点了点头。
“去一趟加拉达尔吧。”老兽人开口,“你母亲或许能给你一些建议。”
杜隆坦抬头看向他。
德雷克塔尔的眼睛藏在布条之下,但霜狼酋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认真。
“她比你更了解食人魔。”他说道,“你父亲不在后,她可是独自带着那么多人在纳格兰生活了那么久。”
杜隆坦沉默片刻,随即点头。
“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笼罩着泰尔莫废墟。
杜隆坦站在营地边缘,身后跟着五名霜狼战士。逐夜蹲在他脚边,脑袋转向远处的山道。
德雷克塔尔拄着法杖走过来。
“一路顺风。”他说。
杜隆坦点头,翻身上了战狼。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炊烟正在升起,妇人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劳作。
莫克纳萨的战士们围坐在篝火旁,莱欧洛克斯站在他们中间,正说着什么。
杜隆坦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战狼迈开步子,朝西北方向奔去。
雾气和森林在身侧掠过,晨风灌进领口,带着草叶腐烂的气味。
身后的泰尔莫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灰白色的雾霭中。
杜隆坦盯着前方的山道,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
自从父亲留在加拉达尔那天起,她就再没离开过那个村子。
战狼的脚步加快,碎石在爪下飞溅。
杜隆坦伏低身子,迎着风,继续向前。
奔出半个小时后,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
塔拉多的稀疏丛林渐渐褪去,树木越来越少,视野越来越开阔。
地面开始起伏,草皮覆盖了曾经裸露的岩石,绿意越来越浓。
到了中午,杜隆坦勒住战狼,停在一道山脊上。
眼前是纳格兰。
草原延展到天际,风吹过时,草浪层层翻涌。
几条河流蜿蜒其中,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远处,一座巨大的瀑布从天而降,水流砸进深潭,腾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映出淡淡的彩虹。
瀑布前方,几个黑点散落在草原上。
加拉达尔。
杜隆坦催动战狼,带着身后的战士朝那些黑点奔去。
走近之后,村子的轮廓渐渐清晰。
几排石屋沿着缓坡修建,屋顶铺着晒干的草皮。
村子外围竖着一圈木栅栏,栅栏上挂着晒干的兽皮和风干的肉条。
村口站着两个兽人,手里攥着长矛。看见杜隆坦一行人靠近,他们立刻紧张起来。
杜隆坦跳下战狼,举起右手,掌心朝外。
“霜狼氏族,杜隆坦。”他说,“来见我母亲。”
那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跑进村里。另一个站在原地,长矛仍然攥得死紧。
杜隆坦没有继续前行,只是站在村口,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景象。
村子东侧的空地上,孤零零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不算高大,仅及人腰,台面上供奉着一座龙神雕像,正隐隐透出金红色的辉光。
这是龙神的神龛,由霜狼氏族协助修建而成。
此刻石台前跪着几个年轻人,头颅低垂,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的皮肤上仍残留着痘痕,却呼吸平稳,目光专注。
杜隆坦缓步走过去,在那几个年轻人身后单膝跪下。
他闭上眼睛,将双手轻轻按在大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