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罐和材料,确认下一瓶药还有两个时辰才需要调配,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南海镇的石板路慢慢走。
镇子还是老样子。
低矮的木屋和石砌的院落挤在路两边,门口堆着渔网和木桶,有些人家窗口透出饭后的灯火。
码头的鱼市搬到了镇东边,旧棚子拆了一半,新棚子已经盖好了,比原来大了不少。
他们走到码头附近的海堤上。
海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脚跟。
艾蕾娜这次没有手忙脚乱地压乱飞的头发,任由发丝散开来,金色的发丝在海风里飘得到处都是。
她靠在护栏上,望着远处铅灰色的海面。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很没用。”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没有被海风吹散。
“神术学不好,胆子又小。要不是叔叔,怕是连教堂的唱诗班都进不去。”
她顿了顿。
“去年那件事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当时我追上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从祈祷室里走出去之后,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你的背影,想看你会不会回头。”
“你没回头。然后我回家了。”
“后来我想了很多遍,越想越觉得自己胆小。明明想追上去的,腿就是迈不动。”
克尔苏加德突然插嘴道:“但现在你追上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艾蕾娜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
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他的嘴角微微抿着,认真到近乎紧张。
“所以,”他说,“你已经不再没用了。”
停了一下,他又补充:“以前也不。”
艾蕾娜眼睛一热,用力眨了眨眼,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海风还在吹,把远处的渔网吹得哗啦啦响,把码头停着的小船吹得轻轻摇晃。
两个人并肩站在海堤上,很久没有说话。
但中间的距离比来时更近了。
近到她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体温。
这样一半是煎熬、一半是陪伴的日子,一晃持续了快两周。
日日重复着配药、喂药、记录症状、调整配方,再趁着药效衰退的间隙,抓紧时间睡三四个小时。
母亲的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靠着枕头喝半碗粥,坏的时候连药都灌不进去。
克尔苏加德把那本记账本的正反面都画满了时间表,尽管完全没有找到药效衰减的规律,却依旧每天坚持记录。
艾蕾娜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她带吃的,有时候她帮忙洗研钵,有时候她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个不存在的人。
她的神术消耗太大,克尔苏加德让她隔天用一次,她不肯,最后还是他强制把频率降到了两天一次。
她听话了。或者说,她没有力气再争了。
这天傍晚,艾蕾娜来时的脚步比往常急了许多。
门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油灯的火苗狠狠晃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
“我叔叔回信了。”
艾蕾娜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早被捏得皱巴巴的,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光。
“他找到人了,已经在路上,最迟明晚就能到。”
克尔苏加德放下手里的量杯,转过身来。
“什么人?”
“叔叔没说。”艾蕾娜摇了摇头,把信递过来,“只说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
“他叫我们准备好,注意不要多打听。”
克尔苏加德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很短,寥寥几行,措辞十分谨慎。
艾蕾娜的叔叔是从南海镇走出去的,一步一个脚印熬了二十多年,终于成了安多哈尔大神殿的正式牧师,人脉不广但根基扎实。
他不是那种会夸大其词的人。
如果他肯用“很有本事”这四个字,那就意味着他找来的人确实有些分量。
但克尔苏加德心里也明白,她叔叔请来的人估计也没有办法。
克尔苏加德写信问过自己的导师,导师的回答也很简单:“凤凰药剂都救不了的人,整个世界能救他的人,估计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他把信还给艾蕾娜,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那就准备。”
第二天,父亲破例换了一件干净衬衫。
父亲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再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把堆在桌上的药罐挪到墙角,把账本摞整齐,把油灯加满。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克尔苏加德也没说。
艾蕾娜从教堂回来之后就直接等在他们家。
她坐在客厅那把靠墙的椅子上,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场重要的考试。
但她时不时会抬头往楼梯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克尔苏加德照常给母亲喂药。
上午的药效正在峰值,母亲的精神还算可以。
她喝了半碗粥,甚至还问了一句“楼下怎么这么安静”。
克尔苏加德说有人要来,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现在连追问一件事的力气都需要攒很久。
他把症状记录下来,调整了下午的配方比例,一切如常。
但他的心里一直保持着一种审视。
凤凰药剂没有用。他的所有炼金药剂没有用。
圣光和龙神的牧师没有用。艾蕾娜的叔叔请来的“有本事的人”,凭什么会有用?
这不是悲观。这是基于概率的理性判断。
真正有效的治疗方案不会来得这么晚。
来得晚的人,要么是能力不够,要么是方法不对,要么根本就是带着别的目的而来。
他在达拉然见过太多次了,那些号称能治百病的江湖术士,最后证明要么是骗子,要么是疯了,要么两者都是。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现在,任何可能性都比没有可能性强。
黄昏时分,敲门声响起。
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力道均匀,间隔一致。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的停顿,和第二下与第三下之间的停顿,完全一样。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黑色斗篷从头罩到脚,料子很厚,边缘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
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但那下半张脸很不寻常。
突出的长吻覆盖着细密的红色鳞片,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他的嘴部结构和人类完全不同。
红龙裔。
他的胸口挂着一枚神徽。
龙之竖瞳,瞳孔是一条竖直的细线,周围环绕着火焰状的纹路。
材质是瑟银,哪怕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枚徽章也在微微泛着冷光。
瑟银是最顶级的材料,这样一枚瑟银神徽的价值至少在三百枚金币以上。
能佩戴这种级别神徽的人,绝不会是普通牧师。
一辆马车停在他的身后。
拉车的马低着头,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汽。
赶车的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牧师的标志性黑色金线长袍,肩膀宽厚,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正是艾蕾娜的叔叔。
他朝克尔苏加德点了点头,没有下车。
如果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忽略红龙裔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侏儒女性,身高只到克尔苏加德的腰际。
青铜色的头发扎成两条羊角辫,辫梢翘得很高,发间夹杂着几缕灰白色的发丝。
脸圆圆的,鼻子上有几粒雀斑,眼睛很亮,正在好奇地四下打量。
她穿着一件短款的旅行斗篷,腰间挂着好几个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背上还背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沙漏,看起来不像是牧师,更像是某种技术人员。
“你就是克尔苏加德?”
红龙裔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竖瞳已经锁定了克尔苏加德的脸。
克尔苏加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和红龙裔对视了一秒。
竖瞳的眼睛很难读懂,那种瞳孔结构本身就不传达人类习惯观察的情绪信号。
“是。”他说。
“带路。”
红龙裔的措辞很简洁,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克尔苏加德犹豫了一瞬。
龙裔在达拉然并不罕见,六人议会里就有一个,学徒里也有几个,见多了也就不觉得稀奇了。
他犹豫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人来得太突然了。
艾蕾娜叔叔的信刚到,人就到了,中间只隔了一天。
从安多哈尔到南海镇,坐普通马车可能要走四五天。
除非他在收到信之前就已经出发了。
这个念头在克尔苏加德的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他按了下去。他侧身让开门口。
“跟我来。”
红龙裔迈步跨过门槛,斗篷下摆扫过门框。
侏儒跟在后面,路过克尔苏加德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住在海边还挺酷的。”她说,声音清脆,完全没有被红龙裔的沉默影响到,“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住上几个月,或者说,几年?”
说完这段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她也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