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对着门口的矮柜上,摆着两张画像。
左边是母亲,右边是父亲。
这是他们结婚时请人画的,装在边缘刻着花纹的木头相框里。
母亲的嘴角微微上扬,父亲的表情,也比记忆里更加柔和。
他们“死”于七年前。
母亲在凯尔手术后的第三天,被宣布“死亡”。
镇上牧师开具的死亡证明上只能记录为:不明原因的内部感染。
父亲在母亲“下葬”数月后便“突发心疾”,依照他生前立好的遗嘱,遗体进行了海葬。
从此以后,南海镇的墓地里多了两块石碑,刻着他们的名字。
镇长在葬礼上念了悼词,邻居们送来慰问,艾蕾娜的叔叔主持了追思仪式。
一切都合乎规矩,没有任何疑点。
邻居们唏嘘了一阵,很快就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生老病死,在这个小渔村里太平常了。
只有老巴罗在酒馆里喝多了,偶尔会念叨两句,说他家那个老账房是个好人,死得太急了。
但实际上,他们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安静地活着。
龙神教会安排的,具体地点克尔苏加德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七年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变淡,但那间卧室里的场景却越发清晰。
母亲躺在床上的样子,父亲坐在门边椅子里发红的眼角,艾蕾娜苍白的脸,那些从母亲身体里取出来的黑色丝线在药碗底部蠕动的细碎声响。
还有凯尔在时间沙里说的那句话。
“不久之后,你一定会受到死亡侧的召唤。”
克尔苏加德从矮柜前走过,把法师袍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开始收拾行李。
今晚就出发,要带的东西不少。
便携炼金套装是必需的,二十几种常用材料用油纸分包好,标签上写着名字和批次。
几件换洗的衣物,一小袋高纯度的魔法水晶粉末,紧急传送法术卷轴。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挎包,动作不快不慢,每放一件,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件东西能用在什么情况下。
这是他这些年赖以生存的方式:控制一切可以控制的变量。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直接推开。
克尔苏加德没抬头,继续往挎包里放水晶粉末,“饭在锅里,今天晚上吃炖肉。”
脚步声从玄关移到客厅,一件牧师的黑袍挂在了他的法师袍旁边。
艾蕾娜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了几个油纸包好的面包,刚出炉的。
“教堂后街那家面包店今天打折,我多买了几个。”她晃了晃手里的布包,“明天早上也可以吃这个。”
克尔苏加德转过身来。
艾蕾娜比七年前清瘦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完全褪去,露出了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条。
头发还是和从前一样扎成低马尾,额前几缕碎发随意拢在耳后。
她身着达拉然神殿的助祭黑袍,袍子剪裁宽松保守,却依旧能看出腰身比以前更细了。
这七年里,她做了很多事。
克尔苏加德父亲“去世”后不到三个月,她就申请调往达拉然神殿。
以她一个南海镇小小见习牧师的身份,想要调进达拉然的区域教堂,正常流程根本走不通。
然而,达拉然神殿本就是整个东部王国最冷清的教区之一。
魔法师们虽尊敬龙神,骨子里却更依赖自身的力量,鲜少踏足教堂。
没有信众就没有神恩流转,没有神恩就没有晋升机会。
主教们都不傻,没人愿意来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这才给了艾蕾娜机会,让她成为了达拉然教堂的助祭。
她住进了克尔苏加德那栋小房子的客房。
教堂的工作很清闲,因此艾蕾娜有大把的时光陪伴克尔苏加德。
休息日拖着他去逛市场,催他出门晒太阳吹风,就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一样。
但除此以外,她从不干预克尔苏加德的研究。
他配制药剂的时候,她坐在一旁看书或者整理教堂的文件,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似的。
他熬夜写报告的时候,她也陪着不睡,偶尔还熬点补品给他。
她花了三年才让克尔苏加德亲口说出“我们是男女朋友”这句话。
目前还没有求婚。
“准备出门?”艾蕾娜把面包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
“嗯。”
“去哪里?”
“暴风王国。”
艾蕾娜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转身走向厨房,“肉炖了多久了?”
“我设定的四十分钟前。”
几秒钟之后,她的抱怨传来,“你火设定的太小了,肉没有那么容易烂。”
“火力是按照标准烹饪时间设置的。”
“标准烹饪时间是错的。”
克尔苏加德没接话。
厨房里传来厨具碰撞的声响和油花溅开的滋滋声。
食物的香气从门框里溢出来,填满了整间客厅。
他把最后一包材料放进挎包,拉上拉链。
窗外达拉然的魔法街灯准时亮起,冷色调的白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和他父母遗像前的暖黄色油灯交汇在一起。
艾蕾娜在厨房里开始哼歌。
克尔苏加德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完美。
晚餐是炖肉和艾蕾娜带回来的面包。
克尔苏加德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
艾蕾娜坐在他对面,把面包掰成小块,一边吃一边说起教堂今天发生的事。
某个见习牧师把圣油打翻在祭坛上,主教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她的语气轻松随意,刻意不去问那些她其实想问的问题。
克尔苏加德听着,偶尔应一声。
收拾完碗碟,艾蕾娜把他送到门口。
“大概多久回来?”她问。
“不确定。”
艾蕾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与母亲的含蓄不同,她伸出双手,拥抱了克尔苏加德一下,然后还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褶皱。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
克尔苏加德转身走进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