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大殿前,寒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浮雪。
一百零八级台阶走完,叶岚禅停下脚步。
距离那张虎皮王座,十步。
王座上的独臂老人站起身。
他身材极高大,骨架宽阔,披着粗糙的兽皮坎肩,露出的右臂肌肉虬结,青筋如铁索般缠绕。
“老叶。三十年了,你还没死。”
独臂老人开口,声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却在空旷的石壁间来回激荡。
叶岚禅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如常:“你佟海川没死,我怎么敢先走。”
秦庚站在叶岚禅侧后方,目光在这独臂老人身上扫过。
气息内敛到了极点,看不到底,感受不到热度,整个人就像是一块在冰原上冻了千年的寒铁。
四师兄褚刑凑近秦庚,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关东佟家,佟海川。”
秦庚没出声,静静听着。
褚刑的声音细若游丝:“当年关外第一武道世家。东瀛浪人跨海而来,几十个一刀流的高手夜袭佟家大宅。满门一百三十口,一夜死绝。就逃出来一个佟海川,当年他才十三岁,被砍断了一条左胳膊。”
“后来,他拖着断臂入了关,跪在咱们师祖郭云深门前三天三夜。师祖念他身世凄惨,又是武学奇才,收了关门弟子。”
“他跟咱们师父,是同门师兄弟。”
秦庚眼神微动。
同门反目。
佟海川居高临下,看着叶岚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当年师父偏心。形意拳的真传,他倒是一碗水端平了,你我各得一半。可那东西,他偏偏传给了你这半路出家的。”
叶岚禅神色不动:“师父不瞎。你杀心太重,执念太深。那东西若给了你,天下得大乱。”
“大乱?”
佟海川仰头大笑,独臂猛地一挥,指着这满山的积雪与远方,“现在这天下不乱吗?洋人开着铁甲舰进了大沽口,朝廷成了泥菩萨,四处割地赔款。我当年要是有那东西,关东佟家的大仇早报了!东瀛那帮矮子,我能杀个绝户!”
“你报仇,那是你的事。你为夺秘籍欺师灭祖,那就是另一回事。”
叶岚禅声音转冷。
“那是老头子逼我的!”
佟海川猛地踏前一步。
“咚。”
青砖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秦庚清晰地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震动。
这不是单纯的力气大,而是气血运行到了极致,连带着周遭的大地和空气产生了共鸣。
当年郭云深仙逝,佟海川为夺绝业,夜半发难,连伤四名同门师兄弟。
叶岚禅出手阻拦,两人在祖师堂前打了一天一夜。
最后叶岚禅一记半步崩拳,打断了佟海川的肋骨,将其打下悬崖。
本以为他死了,没想到竟逃回了关外,在这黑风山拉起了这么大一个山头。
两人不再说话。
十步距离。
没有拉开拳架,双手都自然下垂。
但秦庚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变了。
呼吸变得迟滞。空气失去了原本的流动性,变得像水银一般粘稠,沉甸甸地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
这是两股庞大到了极点的精神意志,在这方寸之间轰然撞击。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气血外放、罡气伤人已经成了末技。
真正决定生死胜负的,是“神”的交锋。
叶岚禅站得笔直,双目微闭。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神意,像是一堵看不见、摸不到却真实存在的高墙。
厚重,连绵不绝,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佟海川睁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压抑了三十年的暴虐杀意。
他的神意像是一把生了锈但极其锋利的剔骨尖刀,不顾一切地向前穿刺、切割。
“咯吱。”
两人中间那块最坚硬的黑石地板上,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纹。
裂纹迅速扩大,如蜘蛛网一般向四周疯狂蔓延。
没有震耳欲聋的声音,只有极细微的摩擦声,那块几百斤重的石头直接化成了细密的粉末,随风飘散。
站在后方的洪一贯,脸色骤变。
他是一馆之主,是南拳一脉少有的六层见神不坏。
但他此刻清楚地感觉到了那种来自于更高层次的绝对压迫。
他的气血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经脉里翻腾,心脏跳动的速度瞬间加快了一倍,脑血管突突直跳。
“退!”
洪一贯低吼一声,不敢再硬撑,带着十几个弟子连连后退了二十余步,退到了台阶边缘,这才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秦庚没退。
他也是见神不坏。但他站在原地,双脚如老树盘根,锁死周身毛孔穴窍,体内气血如铅汞般沉重运转,默默承受着这股压迫,借此体悟上面那个境界的门道。
天空暗了下来。
原本晴朗的冬日天空,不知从哪里聚拢来一大块厚重的铅灰色云层。
云层正好死死压在黑风山的正上方,遮蔽了阳光。
云层内部剧烈翻滚,没有雷声,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间缓缓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是两人冲天而起的精气神,直接搅动了这方天地的小气候。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大殿前鸦雀无声。
突然,风停了。
天空中的云层重新合拢。
空气中那种水银般的沉重压迫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佟海川后退了半步。
他脚下那块青砖彻底粉碎,鞋底陷入地面寸许。
叶岚禅没动。只是脸色微微发白,但随着一次极度深长的呼吸,转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好。”
佟海川死死盯着叶岚禅。
眼中的杀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忌惮和复杂。
“三十年没见,你这老骨头倒是越来越硬了。九层巅峰,距离那十层陆地神仙之境,你只差这半步之遥。”
叶岚禅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你也不差。断了一条胳膊,废了半边身子的气血,还能练到九层。郭祖师当年在地下要是知道,也得夸你一句练武的奇才。”
两人各自称赞,但字字见血。
佟海川转过身,重新坐回那张巨大的虎皮王座上。
“叙旧到此为止。老叶,明人不说暗话。汪天绝在长白山搞出了这么大动静,龙脉重连,天下武道气运汇聚,关外的野仙、关内的门阀,连洋人都盯着那地方。你要去凑热闹,我不拦你。”
佟海川身子前倾,仅剩的右臂搭在扶手上,手指敲击着虎骨。
“但你得把东西留下。”
“交出《神机百解》。这黑风山的道,我让开。你们全须全尾地过去。”
这话一出,站在远处的洪一贯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神机百解》!
洪一贯死死盯着那个干瘦的老头叶岚禅,满脸的不可置信。
作为南拳宗师,他自然听过武林中的那些隐秘传说。
自古以来,武道巅峰之上,有八大绝业。那是超越了寻常拳脚兵刃,直指人体奥秘与天地气机的无上法门。
传闻中,八大绝业,得其一,便可开宗立派,称雄武林百年。
而这《神机百解》,讲究的是看破世间一切武学破绽,拆解万物气机运行之理。
练到深处,料敌先机,万法不侵,是所有外家拳和内家拳的克星。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存在于古籍和野史传说中的东西,竟然就在眼前这个老头手里。
难怪。
难怪叶岚禅能坐稳津门第一大宗师的位子。
难怪他带出来的徒弟,一个比一个邪门,那个叫秦庚的年轻人更是能凭肉身秒杀虎熊。
洪一贯突然觉得后怕。
自己之前在老鸹窝客栈,竟然还想着掂量掂量秦庚的斤两。
现在看来,简直是阎王殿前跳大神,纯粹找死。
叶岚禅看着王座上的佟海川,冷笑一声。
“三十年了,你这贼心还是不死。东西就在我身上。想要?凭你自己的本事来拿。”
佟海川猛地站起身。
眼中凶光毕露,仅剩的右臂肌肉瞬间膨胀。
但他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坐好。
他不能动手。
两人都是九层。
实力在伯仲之间。
真要在这里打出生死,这黑风山的山头得被平掉一半,他这几十年的基业就全毁了。
更重要的是,长白山那边还有个突破十层的汪天绝,还有朝廷的龙卫暗探。
现在拼个两败俱伤,只会让别人渔翁得利。
“老叶。你我动手,这山头就没了。便宜了长白山上汪家那小子和朝廷的鹰犬。”
佟海川盯着叶岚禅。
“江湖规矩。老的不行,小的上。”
佟海川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同炸雷:“红月!”
“在!”
大殿右侧的巨大黑石柱后,走出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