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镇,鲁家客栈后院。
风停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客栈的伙计不敢往后院凑。
铁山和陆兴民亲自去了后厨,端来了两口生铁大锅。
大锅架在院子正当中的炭火盆上。
锅里炖着杀猪菜,切得极厚实的五花肉、酸菜、血肠在滚水里翻腾,泛起一层厚厚的油光。
两坛子关外特产的烈酒“烧刀子”泥封被拍开,刺鼻的酒气混着肉香在院子里弥漫。
叶岚禅坐在正北主位。
左手边,依次是老大赵鼎、老六王忠、老九。
右手边,是老二郑通和、老三铁山、老四褚刑、老七陆兴民、老八李停云,以及坐在最末位的秦庚。
南方佛山铁线拳宗师洪一贯死活不肯上桌。
他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夹了两筷子酸菜,远远地蹲在院门背后的阴影里。
他的眼睛时不时瞥向王忠的方向,只要王忠的视线扫过来,这位六层见神不坏的南方宗师就会立刻低头,扒拉碗里的白饭。
王忠洗了澡。
他换上了一身粗布对襟棉袄,头发剃成了贴青的寸头。
脸上的血污洗净了,那些纵横交错的刀疤更加显眼。
左耳缺的那一块肉,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赵鼎抓起酒坛,给叶岚禅倒了一碗,随后给自己倒满。
他转过头,看向秦庚。
“老十。”
赵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嗡嗡作响。
秦庚放下筷子:“大师兄。”
“师傅信里说,你拔了京城武总的旗。”
赵鼎伸出右手,平放在厚实的榆木桌面上,“十二个见神不坏,被你一个人剁了。我在京城步军统领衙门,天天教大内侍卫杀人,没见过你这么凶的。搭把手。让我摸摸你的底。”
秦庚看了一眼叶岚禅。
叶岚禅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拦着。
秦庚伸出右手,握住了赵鼎的手。
两只手掌接触的瞬间。
没有气流爆发,没有声响。
赵鼎的胳膊猛地绷紧,青筋一条条暴起,皮下的肌肉如同绞紧的钢。
他练的是纯粹的军阵杀人技,走的是刚猛无匹的路子,气血一动,整个人就像一尊烧红的铁炉。
秦庚的手臂没有任何变化。
他坐在长凳上,体内【见神不坏】第六层的无漏金身运转。
气血被死死锁在八万四千毛孔之内。
赵鼎的力道压过来。
秦庚的手纹丝不动。
赵鼎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他加大了力道。
五指收紧,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吱嘎——”
两人身下的榆木桌子发出一声哀鸣。
四条粗壮的桌腿硬生生压碎了地面的青砖,陷进了泥土里。
赵鼎的脸色变得凝重。
他感觉到自己握住的不是一条人手,而是一截实心的深海玄铁。
他发出的力道,泥牛入海。
秦庚的身体密度和气血质量,达到了一种违背人体常理的程度。
“好。”
赵鼎松开手。
桌子停止了下陷。
“无漏金身。”
赵鼎看着秦庚,端起酒碗,“难怪能扛得起一千六百斤的刀。津门的事,干得漂亮。叶门的人,就该这么霸道。我敬你。”
秦庚端起酒碗。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王忠咽下嘴里的肉。他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看向秦庚。
“你杀过很多人。”
王忠的声音沙哑。
“杀过一些。”
秦庚回答。
“你的气味不对。”
王忠盯着秦庚的眼睛,“你的气血很纯,但你的刀很凶。你刀上的煞气,比我杀穿南方还要重。你修的不是普通的武道。”
秦庚点头:“我练刀。”
【镇岳】就靠在秦庚的椅子旁。
一千六百斤的重量,让客栈的木地板向下凹陷了一个弧度。
王忠的目光在【镇岳】上停留了三秒。
“好刀。”
王忠收回目光,“如果段沧海当年遇到你,你一刀就能把他劈碎,不用像是我一样追五年。”
老九坐在王忠旁边。
他手里没拿海碗,而是抱着他那个大酒葫芦。
他打了个酒嗝,身子软绵绵地靠在桌沿上。
“老十啊。”
老九眯着眼睛,“东洋的刀不行,太轻太脆。他们讲究什么居合,拔刀术。以后见着东洋人,别跟他们讲规矩,直接砸。”
“记下了,九师兄。”
秦庚说道。
院子里恢复了吃东西的声音。
咀嚼声,吞咽声,碗筷碰撞声。
半个时辰后。
锅里的肉吃空了,两坛烧刀子见底。
叶岚禅放下筷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擦了擦嘴。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赵鼎坐直了身体,王忠放下了碗,老九收起了酒葫芦,洪一贯在阴影里屏住了呼吸,秦庚看向主位。
叶岚禅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十个徒弟。
“百草镇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
叶岚禅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朝廷的龙卫,洋人的火枪队,关内的帮派,关外的胡子,东洋的浪人。全挤在这个镇子里。镇子外面,是封山的兵丁。这地方,现在是个火药桶。见点火星子就能炸。”
叶岚禅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
“但这些都不是正主。正主在山上。”
“汪天绝。”
叶岚禅念出这个名字。
“洋人的大炮轰平了长白山的一道岭。汪天绝没死。他兵解了。破而后立,踏进了第十层。陆地神仙。”
院子里鸦雀无声。
十层。这是只存在于古籍和传闻中的境界。
“龙脉断了。天地枷锁加重。妖魔复苏。”
叶岚禅继续说道,“汪天绝在天池底下,聚拢了一丝潜龙龙脉。他广发英雄帖,请天下武林上山。召开武林大会。说是要重定天下气数。”
叶岚禅冷笑了一声。
“重定气数?那是骗鬼的话。龙脉断绝,那是天意。天意不可违。汪天绝要逆天,要重塑龙脉,他需要东西填阵眼。”
叶岚禅看着秦庚:“老十,你在马家集见过阵眼。填阵眼需要什么?”
“气血。命。”
秦庚回答。
“对。”
叶岚禅点头,“普通人的命不够。普通人的气血太杂,太弱。他需要高手的命。见神不坏,化罡,甚至大宗师。天下群雄上了长白山,就是汪天绝眼里填阵的柴火。他要用这些人的精气神,去喂那条半死不活的龙脉。”
洪一贯在角落里打了个寒颤。
叶岚禅放下茶碗。
“不光是汪天绝。还有东北的五仙世家。”
“胡、黄、白、柳、灰。这五家在关外经营了上千年。关外的地盘,是它们的。龙脉,也是它们的。现在,它们内部裂了。”
“一派,想要保汪天绝。借汪天绝的手,重塑龙脉,它们好继续当仙家。另一派,想要汪天绝死。它们不想头上再多一个陆地神仙压着,宁可龙脉断透了,大家一起变成野兽。”
叶岚禅站起身。
“散了吧。养精蓄锐。”
叶岚禅转身走回屋内。
日子开始流逝。
正月十一,百草镇下了大雪,雪片像刀子一样落下来。
镇子里的客栈全满,街上搭起了窝棚,有人冻死,尸体被扔在镇外的乱葬岗,半夜被野狗啃食。
正月十二。
镇子南头发生了火并。两伙关内来的镖局因为抢占避风的墙角动了刀。
死了十七个人,地上的血被冻成了红色的冰。
正月十三。
洋人的营地里传出枪声,几个试图潜入营地偷东西的飞贼被打成了马蜂窝,洋人把尸体吊在镇口的牌坊上。
正月十四。镇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擦拭武器,刀枪剑戟的寒光在雪地里闪烁,鲁家客栈的独院大门紧闭。
叶门的人没有踏出客栈半步。
秦庚坐在太师椅上。
【镇岳】横在膝盖上。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
每一次呼吸,间隔都在半炷香以上。
气血在体内冲刷,筋骨发出极其细微的雷鸣声。他没有管外面的动静。他在调整状态。
终于,正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