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大殿前,死寂。
秦庚的右拳垂在身侧,指节上没有血。
傅红月的尸体瘫在石柱下,胸骨凹陷,内脏碎块顺着石板缝隙往下流。
王座上。
佟海川的独臂死死捏着虎骨扶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皮下的血管突突跳动。
“咔。”
一声脆响。那颗打磨了多年的熊头骨扶手,被他硬生生捏出五道指印,骨渣簌簌掉落。
他盯着秦庚。
眼神里杀机翻涌,气血在体内横冲直撞,周身的空气发生扭曲。
九层大宗师的怒火,让台阶下的洪一贯等人连连后退,手脚冰凉。
叶岚禅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子里,没拔手,也没提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座上的佟海川。
两人目光相撞。
半晌。
佟海川眼里的杀机一点点退散。
他松开手,骨渣掉在虎皮上。
“抬下去。拿阴沉木的料子装殓。葬在后山虎跃崖。”
声音沙哑,没有起伏。
旁边几个站岗的胡子立刻上前,动作麻利,不发一言,将傅红月的尸体抬走,用清水冲刷地上的血迹。
佟海川走下台阶。
停在叶岚禅面前。
“老叶,你收了个好徒弟。这一拳的透劲,有当年郭祖师的影子。”
叶岚禅点头:“拳脚无眼。签了生死,各安天命。”
“我佟海川在关外盘踞三十年,一口唾沫一个钉。”
佟海川单手负后,“这黑风山的道,我让。长白山的底细,我交。”
他转身,走向黑石大殿。
“进来。盘道。”
叶岚禅迈步跟上。
秦庚落后半步。
铁山提着布包,褚刑摇着扇子,李停云按着刀,陆兴民、郑通和紧随其后。
洪一贯带着佛山弟子,站在殿外,没敢往里迈。
殿内没有点灯。
四周石壁上插着火把。
火光跳跃,照着中间一张巨大的青石长桌。
佟海川坐在主位。
单手拎起桌上的一个粗陶酒坛,拍开泥封。
“倒酒。”
旁边的小喽啰端上大碗,倒满。
酒水浑浊,带着浓烈的烧刀子气味。
佟海川端起碗,一口饮尽。
把碗重重砸在桌上。
“你们以为,长白山这局,是汪天绝和朝廷做庄?”
佟海川看着叶岚禅。
叶岚禅没碰酒碗。“汪天绝发英雄帖,朝廷龙卫随行。不是他们做庄,还能是谁?”
“错。”
佟海川冷笑,“大错特错。”
他单手指着地面。
“这白山黑水,这关外三省。朝廷的圣旨,出了山海关,连张擦屁股的纸都不如。朝廷的兵马,早就烂到了根子里。在这片地界上,真正说了算的,从来不是紫禁城里坐龙椅的,也不是什么武林盟主。”
秦庚看着他。
佟海川吐出四个字:“东北五仙。”
殿内安静。火把劈啪作响。
“胡、黄、白、柳、灰。”
佟海川手指在石桌上敲击,“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这五家,在关外扎根了几百年。关内的门派,练的是气血,是筋骨。他们练的,是‘顶仙’,是‘出马’。”
“甲子年间,天下大乱。八大绝业散落江湖。其中一门,流落到了关外。”
叶岚禅眼神微动。
佟海川继续说道:“那门绝业,落在了五仙家族的手里。他们没法像人一样修炼气血,但他们把那门绝业拆解,融进了他们出马的法门里。这些年下来,这五大家族,早就成了气候。”
“他们占据长白山脉,控制着深山老林里的药材、皮毛、矿产。这关外的大大小小胡子绺子、排帮、马帮,有一大半都要拜他们的堂口。他们才是这东北真正的土皇帝。”
叶岚禅问:“既然五仙控制东北,朝廷为何还要在长白山重立龙脉?”
“因为朝廷没退路了。”
佟海川倒了第二碗酒。“洋人的舰队在大沽口游弋,关内四处起义。朝廷的龙脉断了,气数将尽。他们想要退回这龙兴之地,把东北当成最后的大本营。”
“重立龙脉,就能聚拢天地灵气,稳住气运。汪天绝是风水大宗师,他有手段连上龙脉。朝廷出钱、出人、出名分。朝廷供奉倾巢出动,配合汪天绝。”
秦庚开口:“五仙答应了?”
佟海川看向秦庚。目光在秦庚那没有一丝气血外泄的身体上停留片刻。
“这就是关键。五仙,裂了。”
佟海川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龙脉重连,灵气复苏。对五仙来说,也是天大的好处。他们的道行能突飞猛进。所以,有一部分仙家,答应了朝廷。他们愿意让出长白山天池,甚至派出门下顶尖的出马弟子,驻守天池,给汪天绝护法。”
佟海川在桌上画了另一条线。
“但另一部分仙家,不答应。他们要的,是这关外绝对的统治权。龙脉一立,朝廷的大军就会源源不断地开进东北,洋人的势力也会跟着插手,关内的武林高手更会闻风而动。到时候,这东北就不再是他们五家关起门来称王称霸的后花园了。”
褚刑恍然。“所以,反对重立龙脉的仙家,就在半路截杀赴会的高手?”
“对。”
佟海川点头,“汪天绝广发英雄帖,是为了借天下义士的精气神,填补龙脉大阵的空缺。那些反对的仙家,就在路上设卡。他们用出马弟子,控制绿林胡子,甚至动用障眼法、幻术,阻截杀戮。”
佟海川看着叶岚禅。“你们在老鸹窝遇到的那帮人,还有路上遇到的那些诡异勾当,都是这帮反对派干的。他们不敢直接去天池跟汪天绝硬碰硬,因为那里有支持派的仙家和朝廷龙卫守着。他们只能在外围剪除羽翼。”
叶岚禅端起桌上的酒碗。
“原来如此。汪天绝发帖,仙家内讧。这长白山,是个绞肉机。”
佟海川冷笑:“这英雄帖,就是催命符。汪天绝不在乎死多少人。死在半路上的,说明成色不够,没资格进大阵。能活着走到天池的,才是他要的极品‘材料’。”
“我佟海川在黑风山立寨。不掺和这趟浑水。你们打死我徒弟,我认。但你们过这山,往前走,面对的就是五仙家族的堂口,和朝廷龙卫的火枪。”
佟海川举起酒碗。“路我让了。底我交了。”
叶岚禅举碗。碰撞。饮尽。
“多谢。”
当晚。
叶门众人和洪一贯的南拳弟子,在黑风山山寨的客房留宿。
秦庚盘腿坐在土炕上。镇岳刀横在膝前。
闭目养神。
五仙家族出马弟子,绝业加持,朝廷龙卫,汪天绝,东瀛人,俄国人……
种种势力在长白山交汇。
这张网,比想象的还要大。
次日清晨。
天不亮,山寨里响起号角声。
秦庚下炕,推门而出。
冷风如刀。
叶岚禅和师兄们已经收拾停当。
洪一贯带着弟子列队等候。
众人走向营寨大门。
佟海川没有出现。
只有老独臂站在门边,打开了沉重的寨门。
“各位。一路走好。”老独臂面无表情。
车队驶出黑风山。
顺着山后的栈道,重新下到平地。
往东北方向,继续前行。
风雪更大,,积雪极深,马匹行走艰难。
众人轮流下车,用铲子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