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再没有遇到成规模的截杀,但时常能看到倒在雪地里的尸体。
有穿道袍的,有穿劲装的,伤口各异,有的被野兽撕咬,有的中枪,有的浑身发黑死于剧毒。
这都是拿着英雄帖,奔赴长白山的江湖人。
走了半月有余。
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座连绵无尽、白雪皑皑的巨大山脉。山峰直插云霄,云雾缭绕。
长白山。
车队在距离长白山脚下三十里的地方,遇到了一座城镇。
镇子很大,外围建着一圈两人高的木栅栏,防备野兽。
镇口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三个大字:百草镇。
“到了。”
赶车的把式勒住马缰。
秦庚下车。
这镇子原本只是山里采药人、放山客、皮毛商人的集散地,规模极小,只有几条街道,用来交易人参、鹿茸、貂皮等物件。因此得名百草镇。
但现在,这镇子完全变了样。
木栅栏外,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骡车。
街道被拓宽,两旁原本简陋的木屋,全部挂上了客栈、酒馆、兵器铺的招牌。
镇子里人声鼎沸。
没有穿粗布衣裳的普通镇民。
全都是带着兵器、眼神戒备的江湖人士。
有背着大剑的北方大汉,有腰缠软鞭的南方武师,有穿着喇嘛服的西域僧人,甚至还有穿着西装、腰间别着左轮手枪的买办和洋人保镖。
各地方言、黑话在街道上交织。
客栈的伙计在门口扯着嗓子拉客。
铁匠铺里传出叮当的打铁声,有人在磨刀。
药铺门前排着长队,购买金创药和解毒丹。
空气中弥漫着烈酒、汗酸、马粪和隐隐的血腥味。
车队驶入百草镇。
街道拥挤,马车只能缓慢爬行。
“师父,这地方现在是个兵营。”
秦庚走在马车旁,观察四周。
叶岚禅掀开窗帘看了一眼。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找个地方先落脚。”
车队行至镇子中央的十字路口。
前方围着一大群人,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是一块新立的青石布告牌。
布告牌周围,站着两排军士。
不是地方巡防营的破烂兵丁。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军大衣,领口绣着暗金色的蟠龙图案。
头戴栽绒帽,脚蹬牛皮军靴。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德制毛瑟步枪,腰间挂着短刀。
站姿笔挺,眼神冷酷,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朝廷直属,龙卫。
周围的江湖人士虽然桀骜,但摄于这些龙卫的火枪和气势,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越过警戒线,只能站在外围指指点点。
“老三,去看看。”
叶岚禅吩咐。
“好嘞。”
铁山把巨大的布包扛在肩上,迈步挤进人群。
“让让!都让让!”
铁山身形如铁塔,横冲直撞,挡在前面的几个武师大怒,刚想拔刀,被铁山身上散发的气血一冲,立刻闭嘴退开。
停住脚步,铁山抬头看向那块青石布告牌。
布告牌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浓墨写着几行大字,盖着兵部和钦差的大印。
“告示……朝廷谕旨,汪大师法旨。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天池开坛,龙脉重连。”
“即日起,百草镇通往长白山各处进山口,由龙卫及仙家各堂口联合封锁。闲杂人等,持帖豪杰,一律在镇内驻扎,不得擅自上山。违令闯关者,按谋逆论处,就地正法。”
“待到正月十五子时,山口鸣钟。凡在镇内之英雄豪杰,皆可统一上山,共赴天池大会。钦此。”
铁山听完,松开那汉子。
那汉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
铁山看了一眼那些面无表情的龙卫,转身挤出人群。
回到车队前。
“师父。打听清楚了。”
“说。”
“告示是官府贴的。说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天池开大会。现在进山的口子全让那些龙卫和什么仙家堂口给封死了。谁也不让进。硬闯就是死罪。非得等到十五那天,敲钟放行,大家伙一块上山。”
秦庚问道:“今天初几?”
陆兴民掐指一算:“正月初九。还有六天。”
李停云在马上说道:“估计这是在聚拢人头。提前上山,容易被人各个击破或者探清虚实。把所有人压在这镇子里,等到同一天放出去。这镇子未来几天,进来的只会越来越多。”
洪一贯走上前,抱拳道:“叶老前辈,秦五爷。既然还有六天,这镇子里鱼龙混杂,难免生事。我等还是尽快找家客栈安置下来,以免节外生枝。”
叶岚禅点头。“老八,你懂官面上的规矩,带人在前面找客栈。要大点的,能容下咱们和洪师傅的人,正好等老大老六老九他们过来。”
“是。”
李停云领命,带着几个师弟策马向前。
车队在镇子里缓缓前行。
街道两侧的客栈几乎爆满,门口挂着“客满”的木牌。
李停云连续问了五六家,全都没房,甚至柴房都被人高价包了。
继续往镇子偏僻的北面走。
街道稍微宽敞了些,人流也少了一些。
前方出现一家占地极大的客栈,门楼气派,原木搭建,挂着几盏巨大的红灯笼。
牌匾上写着:鲁家客栈。
客栈门口站着四个伙计,穿着厚棉袄,抄着手,警惕地看着过往的行人。
李停云翻身下马,走到门前。
“掌柜的在吗?我们要住店。”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算盘。
打量了李停云和后面的车队一眼。
“客官,住店可以。咱们鲁家客栈还有几套独院。但这价钱,得先说清楚。”
八字胡掌柜眼神精明。
“多少钱不是问题。只要地方够大,清静。”
李停云掏出一根金条,拍在门口的木桌上。
掌柜看到金条,眼睛一亮,立刻换上笑脸:“这位爷阔气。咱们这独院,最适合您这种大户人家。里头火炕烧得极旺,马厩草料都是上乘。您往里请。”
车队驶入鲁家客栈的大门。
院子极深,分了好几个跨院。
叶门众人和洪一贯的弟子被安排在最后面的两个大跨院里。
院墙很高,墙头上插着防贼的铁蒺藜,院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伙计们帮忙卸下行李,牵走马匹。
铁山把那个装镇岳刀的巨大布包扛进正房,往地上一放,地面震动。
秦庚走进房间,解下大氅。
房间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桌上摆着粗茶淡饭。
叶岚禅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
“安顿下来了。这六天,都在院子里待着。非必要,不外出。”
“老十。”
“在。”
秦庚上前。
“这几天,你守着这把刀,保持精气神巅峰。”
秦庚点头。
“是。”
秦庚转身,走到那个布包前,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和隐隐约约从镇子里传来的厮杀叫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