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区别吗?”
听见这句话,楚天骄的脸色终于凝滞了,没有生气,而是眼中缓缓掠过一些释然。就好像隐藏了一辈子的秘密终于要被慢慢揭开了。虽然是来自儿子不太尊敬的话语,他也不清楚这究竟该着急,还是该庆贺。
他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也跨了下来,整个人瘫在了座椅上前所未有的轻松。
“儿子,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已经……”
“嘘,别怕,爸爸。”
楚子航忽然说,漆黑的眼眸凝视着窗外的雨夜。
“他们来了。”
……
音响里传来了低低的笑声。
楚天骄刚想说一句你小子真是倒反天罡,你老爸我会怕什么。
但话还没说出口声音就被卡在了喉咙里。
那笑声是那么的飘忽,它从车载的低音炮之中传出来。
仿佛宏大而庄严仿佛青铜的古钟在轰鸣,让人心生难以明喻的敬畏感……但明明他在父子俩交心的一开始,就为了避免打扰把电台关闭了。
难得儿子愿意跟自己聊天,楚天骄当然不会放一些煞风景的歌。
咚咚——
车门被叩响。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只看到了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也就是这一瞬间,他的脸倏然紧绷了起来。
仪表盘时速120公里,谁能追着这辆迈巴赫在高架路上狂奔,同时伸手敲门?
是了……他们来了。
该死的,应该早意识到的,迈巴赫已经沿着这条高架桥开了整整十分钟!
但始终没有汇接到其他车流!
那笑声越来越大了,真的有洪钟奏响起来,与之照进来的还有圣堂般水银色的光。无数黑影就像随行的圣徒一样出现在了迈巴赫的车窗外,他们早已藏匿在雨幕中,一直在与这辆车齐头并进,风和雨都在为他们欢呼齐唱着圣歌。
男人的脸色被那光芒照得惨白,而让他百感交集的温馨家常,被这光照回了现实……
他们原路返回的计划失败了。
迈巴赫疾驰的这条高架路从来都没有返回这种说法,他们无论向哪个方向走,就只会前进,直到最后注定的终点!
这就是尼伯龙根的规则,凡进入龙巢者必须献上祭品!
楚天骄一直清楚这些,只是不愿意接受他们已经来到了这死人的国度。
那些黑影已经按捺不住了。其中一个黑影的手贴在了玻璃上,苍白如枯枝细长的手指,没有任何的纹路,让人想起死亡也是如此的纯粹。
刹车片猛然合拢!
一瞬间,这辆钢铁怪兽在路面上失控了!
数吨重的躯壳疯狂地旋转了起来,车尾和车头就像摆锤一样猛然将那些围绕的黑影撞飞了,雨里瞬间填满了令人发瘆的骨裂声。
楚天骄的脸坚硬生冷,那青色的血管瞬间从眼角跳起,仿佛躁动的细蛇,他脸上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松松垮垮的,但此时绷紧了,好像红热的铁泼上冰水淬火。
他打死了方向盘,盯住疯狂摆动雨刷外的水汽。那些黑影像是玉米地里的秸秆,被铲车撞飞,在空中扭曲成了怪异的形状飞散到了田野中,在迈巴赫滑行一段距离后,他又踩死油门,在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后反方向驶去!
“儿子,离门远一些,到我这边来!”楚天骄握着方向盘踩死油门,震喝低吼。
没收到楚子航的回应,
他以为楚子航吓呆住了,但无暇关注旁边的情况。
楚天骄尽可能放缓语气快速说道,
“儿子别怕,坐过来!会没事的,老爹会保护好你……”
腾出手想要拍拍楚子航的腿……但却仿佛触碰到了一片冰凉的水意。
楚天骄愣了一下仓促之间扭头去看,发现楚子航抽出了门侧那还没干的黑色雨伞横放在双膝上,闭着眼睛仿佛在聆听着那些飘摇的声音,神情认真和肃穆。
男人的脸色唰的更加惨白。
他一直都希望这一天来晚一些,楚子航迟早都会面临这一刻,但绝对不是以这种形式。
“别……别去听他们的声音,你会进入灵视的,你的血统……”
楚子航睁开了眼睛,与他对视上了。
四目相对,楚天骄所有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了,而且说什么都迟了……或者他本就什么都不用说,他的儿子早已经知晓了一切。
一双锃亮的黄金瞳飘摇如火。
赤金的火苗不断燃烧,映出了深处的久别重逢和孤冷。
楚天骄眼睁睁看着楚子航右手轻轻抽出了雨伞中的御神刀·村雨。
仿佛练习过千百遍那样,刀与身早已融为一体。
丝滑落出的刀身被车窗外的光芒照得如水流于镜面——他分明没有告诉过楚子航这些秘密,可对方却熟络得就像这把炼金刀剑的常客一样。
“过去的2002天里,我每一天的夜晚在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让我回到14岁那个雨夜,我一定不会再开着车独自离开了。”
楚子航低头看着手中的村雨,刀身上倒影着他炽热的黄金瞳。
龙血在他的身体里沸腾。
“你做了很多错事,我也一样。”
“儿子,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真的听不懂啊。”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些苦涩。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做出了一个楚天骄做梦都想不到的动作——
他主动将下了车窗,倏然挥刀斩了出去,连带着他的整个人一起,斩进了那雨落狂流之中!
柳生新阴流·活人剑。
在楚天骄惊恐的吼叫声中。
黑暗的暴风雨夜,高架路上狂奔的迈巴赫车顶,雷光之中楚子航半蹲匍匐在车顶。
他的身形慢慢站直,罩衫被吹拂的狂舞,
一双黄金瞳中倒影着那雨夜之后狂奔如鬼的黑影们……以及遥远黑暗尽头的神明。
“父亲啊,我们是该算一算总账的啊!”
“……在我带你出去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