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女人的语气自述的一首诗,行文间免不了幽怨之气。
只不过,这诗看似是在说绣娘,实则是在说陆抗本人。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石虎啊石虎,你这是笑陆某忙前忙后,只是在替孙家做嫁衣么?”
陆抗面露苦笑自言自语了一句,刚想将手中信纸揉成团扔掉,却又想起这大堂之内,定然有孙皓的内应,平日里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送到孙皓那边。
他将信纸递给离自己最近的张咸道:“这封信没有落款,但必定是石虎的手笔,你们都看看吧。”
与其藏着掖着,倒不如开诚布公,反正这首诗迟早也会传到孙皓那边,坦荡一点更好。
至于孙皓会怎么想,随他去吧,管不了那么多了。
张咸接过信纸,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的看完,顿时心中一紧。
石虎真是好手段啊,这首诗看似在写“绣娘”,实则是感慨陆抗明珠暗投,一身本事不应该为他人做嫁衣,而是应该求“良媒”,也就是找个更好的主公。
比如说司马炎。
最后那一句,读起来真是令人心酸,却是陆抗的真实写照。陆抗带兵南征北战,又何尝不是为孙皓做嫁衣呢?
张咸叹了口气,将信递给身边的左奕,他也觉得石虎说得不错。
该说不说,石虎虽然立场敌对,是晋国那边的人,但却是最了解陆抗的人。
如今他们面临的压力,都是石虎带来的。要知道在石虎到荆州之前,他们可不像现在这般紧张。
强敌的惋惜,或许就是对陆抗的最大褒奖了吧。只不过孙皓要是看到了这首诗,心中会作何感想就不好说了。
这位君主虽然年轻,但心眼一点都不大,记仇得很!
“都散了吧,各自回本部人马,准备出兵,只等陆某军令便开拔。”
陆抗摆了摆手,示意大堂内众将散去,回军营忙自己的事情。等所有人都离开后,陆抗回到书房,将长子陆晏叫了过来。
他将石虎的那首诗给陆晏看,陆晏顿时大惊失色。
“父亲,这是石虎的挑拨离间之计啊,用心何其歹毒!”
陆晏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陆抗却只是轻轻摆手,没有接着他的话头往下面说。
“这首诗陛下一定会知道的,我们陆家占据江陵,替陛下守着荆州。
无论如何,陛下是不会动我们陆家的……当然了,也只是暂时不动。
只要江陵以北还有强敌,那么陛下就不会冲动。不过以后的事情,就难说了。”
陆抗慢悠悠的说道,脸上阴晴不定。
他知道石虎是想搞他的心态,但令人沮丧的是,还真被他搞成了!
“那父亲的意思是?”
陆晏有点不懂陆抗到底想做什么。
“让你三弟陆玄,带着我的战书,去襄阳找石虎。
嗯,襄阳估计找不到,石虎现在应该在宜城吧,让陆玄先去宜城问一问。”
陆抗看向陆晏说道,表情严肃。
下战书,是一种很严肃也很无聊的行为。
就是约定好一个战场,交战双方在此以命相搏,免得再费事玩什么套路。
只不过下战书本身就是一种套路。既然是套路,那后面就有数不清的玩法,同样不会逃脱“兵不厌诈”的原则。
所以接到战书的一方,常常会对此嗤之以鼻,也就是所谓的:我怎么打仗还要听你的不成,老子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父亲是想约战石虎与当阳以南的平原么?”
陆晏总算是回过味来了。
陆抗点点头道:“是这样的,然后陆玄会被石虎扣押。”
哈?
陆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父亲,您明明知道三弟会被扣押,为什么不派个亲兵去送呢?”
陆晏一脸疑惑问道。
陆抗叹息道:“石虎手段残暴,杀使者以立威也不稀奇。陆某怎么能让别家的孩子去赴死?”
道理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陆晏总觉得不会那样简单。
“父亲,万一石虎放了陆玄怎么办呢?”
陆晏又问。
陆抗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去吧,通知各军。准备迎战石虎,发兵西陵的计划,暂缓执行。
让陆玄今天就走,兵贵神速。”
陆抗对陆晏吩咐道。
“父亲,在平原与晋军决战,不是上策啊。石虎若是接了战书,父亲岂不是下不来台?”
陆晏又问。
“按我说的去办吧。”
陆抗懒得跟陆晏解释了,很显然,石虎不会接这一茬。
“好的父亲,孩儿这便去处理这些事情。”
陆晏对陆抗行了一礼,转身离去。等他离开后,陆抗这才坐到桌案前,将荆州的地图摊开放在桌案上。
石虎利用谣言引起民变,又利用民变占据了当阳,可谓是打出了一波先手。
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当阳本身就是守不住的。
麦城南面的两河交汇之处,会成为接下来的争夺焦点。控制了这里,就控制了放水的钥匙。
这一战若是赢了,便能派兵找步阐的麻烦了。若是输了,大不了打江陵保卫战。
石虎直接掌控的兵马,无法横扫荆州,他最多能推到江陵城下。而江陵可以从长江上不断获得补给,根本不可能围死。
“问题不大。”
陆抗吐出一口浊气,自言自语道。他的目标就是干掉步阐,收复西陵,而不是歼灭石虎麾下的部曲。
相对的,石虎要救援步阐,不惜速速发兵,他绝对比自己着急。
短期来看,吴国在荆南占据优势,但长期来看,吴国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消减。从这次的民变就能看出来,荆州百姓相信石虎的承诺,而对吴国官府会放水淹他们,也是深信不疑。
事实上,陆抗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荆州百姓还真没有误会他。
“这荆州也不知道还能守几年,这次挡住了石虎,下次还能挡住吗?”
陆抗闭上眼睛低语道,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