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皓相召,陆抗不得不从江陵水路前往建邺。名为述职,实际上是想听听孙皓想说什么。
结果陆抗刚到太初宫,就被孙皓“请”到了御书房。
二人落座后,孙皓把建邺城内的各种关于陆抗的“谶语”,展示给陆抗观摩。
那张长长的卷轴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陆抗没细看,心中一惊。什么谶语能写这么长,还能流传开来?
他拿起纸一字一句看了起来,很快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哪里是谶语啊,这是在教你怎么写谶语,上面记载着数十条谶语,风格各异,没有重复,读起来甚至还有种荒诞的趣味性。
其中有童谣风格的,比如:
皓月当空不久长,乌云遮日自西方。石头城下问童子,陆地为山是故乡。
有赤裸裸指陆抗谋反的,比如;
虎子卧江陵,建业起东烟。
有言之凿凿说陆抗生而不凡的,比如:
左耳无耳,东口有口。江陵水阔,可载九斛。
有阴搓搓暗示陆抗心怀不轨的,比如:
城中有枯木,田野子代立。荧惑入斗牛,真龙出荆州。
总之类似的谶语林林总总都有,看得陆抗瞠目结舌!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石虎这厮真踏马处心积虑啊!居然编出这么多谶语来!
石虎是怎么做到的,他不是在荆州日理万机很忙吗?
陆抗心中一阵膈应,他也就编了一条谶语,反正是有枣没枣先打三竿子再说。没想到石虎一口气编出数十条,真是把他往死里整。
“陆都督啊,建邺城内能流传数十条关于你的谶语,也当真是不容易了。”
孙皓叹了口气,他都已经闹麻了。
当他得知第一条谶语时,震惊不已,夙夜不眠,恨不得马上招陆抗回建邺询问。
可是当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等等,一系列谶语出现后。
震惊的心情已经变成了好奇甚至麻木。
今日陆抗反了吗?
这句话成为太初宫中不能说,但所有人又都关注的秘密。
都说三人成虎,这么多条谶语,就算不是虎,搞一只狼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就是狼来了的狼。
“陛下,这些都是晋国荆州都督石虎的计谋。微臣对吴国忠心耿耿,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请陛下明鉴啊。”
陆抗伏跪于地,对孙皓行了一个大礼。
“朕知道这些。”
孙皓上前将陆抗扶了起来。
“如今的问题,并不是朕不相信你,而是百官和百姓对陆都督生疑。”
孙皓叹息道。
他担心的是陆抗会谋反吗?不不不,他担心的是陆抗有谋反的能力呀。尤其是陆抗按兵不动的时候,就尤其令人担忧。
“陛下,清者自清,微臣也不知道该如何自证。”
陆抗一脸无奈说道,站起身后,依旧是躬身长揖不起。
他也意识到,石虎的想法非常深邃且恶毒,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靠着几十条谶语,反倒是可以向孙皓证明,陆抗本人并无反心。真要谋反,会弄得满城风雨吗?坏人就要在街上大喊“我是坏人”吗?
道理是相通的。
然而,孙皓相信了陆抗,其他人却是不信,尤其是那些升斗小民,他们哪里会想那么多呢?
“陆都督,只要你带兵攻襄阳,流言便会不攻自破。你觉得呢?”
孙皓看向陆抗反问道。
不如何,这样就中了石虎的奸计!
陆抗再次叹息道:“陛下,若是急攻襄阳,则是中了石虎的计策。上兵伐谋,如此岂不是在资敌?”
他很不甘心,因为明明知道这是石虎挖的大坑,还不得不跳下去。
“不要再说了吧。”
孙皓轻轻摆手,露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现在每天朝中都有人在朕面前说陆都督要反,朕还能怎么样?
陆都督起码要让荆州的兵马动一动,让朕好说服那些人啊。”
孙皓说了一句让陆抗根本无法反驳的话。
你屯扎重兵在江陵,却是按兵不动,消极北伐,还说你不是想造反?
很多话就没法细说,因为囤积兵马既可以朝向北方攻打襄阳,也可以挥师东进,攻占建邺呀!
陆抗说他没有私心,那都是他自己在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
最好的自证之法,就是拿竹竿捅一捅石虎这只会吃人的老虎!
陆抗只要主动对石虎动手了,那就没人再去怀疑他屯兵江陵是为了什么,所有的质疑,也就不攻自破了。
若是不能,陆抗现在的行为,说难听点,叫“拥兵自重”。
“陛下,石虎不可小觑,若是有谁可以挡住石虎,臣愿意退位让贤,将这荆州都督之职让他担任,再让他带兵攻襄阳。”
陆抗以退为进说道,反正多的话也不说,谁行谁就上,不行的话,那就不要在背后哔哔。
他这话怼得孙皓一阵脸红,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气氛顿时僵住了。
眼见如此,陆抗只好打圆场道:“陛下之意微臣知道了,只是现在用兵,实在是……要等待机会。”
陆抗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只能向孙皓服软。
“爱卿尽快动手吧,朕想看到陆都督的行动,也好让朝中那些人闭嘴。”
孙皓无奈摇头道。
陆抗对孙皓行礼告退,走出太初宫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黑的,努力压抑着怒气。
一个整天待在皇宫里,连五谷都分不清的皇帝,又怎么知道在荆州苦苦支撑的辛劳与困难呢!
打打打,打你妈个头!如果能打老子早打了,用得着你教?
陆抗气得差点爆粗口,却又没办法将孙皓怎么样。
石虎在荆州休生养息,打击豪强,改善民生,厉兵秣马,那是一刻都没有停止磨刀。陆抗深知此人的厉害,所以才没有轻举妄动。
他在等机会动手,没想到被孙皓反复催促。
碰了一鼻子灰,陆抗没有回到位于建邺城内的陆家宅院,也没有去看望他那个已经成为驸马的次子。而是直接来到五马渡,上了一艘快船。
准备立刻出发返回江陵。
陆晏此刻正在船上休息,看到陆抗居然这么快就返回了,也是一脸惊讶。
他还指望陆抗能在建邺的家宅中多待几日呢。
“父亲,陛下说什么了吗?”
陆晏疑惑问道,他也发现陆抗的面色难看到极点,憋了一肚子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你自己看吧,这是建邺城内关于我的谶语。”
陆抗从袖口里面摸出一个卷轴,将其递给陆晏,上面写满了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