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听就听出了石虎的安排。既然丁奉愿意让出夏口城,那么石虎肯定要在江对岸的晋军大营内盯着,以防出现什么变故。
“对,去徐胤大营吧,这件事先不跟他说。”
石虎点点头,有些惆怅。
其实他是想把丁奉送到洛阳,让司马炎给丁奉封官。丁奉是吴国三朝老臣,他的投降,对吴国,对吴军,对孙皓,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但丁奉却非常顽固。
他忠的是吴国,不是孙皓。他既看重自己的气节,又担忧后代的生存。
他是既要又要,也是既怕又怕。
“可惜了啊。”
石虎又是一声叹息,也不知道是可惜丁奉为国尽忠,还是可惜他不能被司马炎册封。
如今吴国的脊梁,又断了一根。剩下一个陆抗,又能支持多久呢?
石虎似乎看到洛阳城内,已经有权贵在弹冠相庆了。
……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这天夜里,夏口城的都督府衙门大堂灯火通明。
到处都是点燃的火把,似乎要把这里照成白昼。
一身戎装的丁奉坐在主座上,长子丁温在他身边,麾下一众偏将副将,也都是披甲带刀,全副武装。
他们安静的等待着,没有谁说话,更没有人叫嚣咒骂。
该说的话,这两天已经说完了。不同意投石虎的将领,也被悄悄逮捕关押了起来。他们会被如何处置,是石虎的事情,丁奉不会做得罪人的事情,让丁家被人记恨。
“父亲……”
丁温出列,刚刚开口,却见到丁奉轻轻摆手,示意他闭嘴。
“诸位,等会你们都不许拔刀。”
丁奉环顾众人说道。
大堂内众将都不说话,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耳光一样。
他们内心的想法也很复杂,吴国是什么样的,孙皓是什么样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即便是戮力杀敌,也不可能从孙皓这里得到什么。
步阐反了,石虎带着荆州兵马大军压境,孙皓身边被一群小人包围,本身还对丁家虎视眈眈,就等着丁奉咽气之后,再把屠刀伸过来。
他们有得选吗?
战无必死之心,和又担心城门失火。即便是放弃也无法守住已经获得的利益。
丁奉替他们做了选择,替他们迈出了最关键的那一步。
他们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慢慢的靠近子时。大堂内众人胡思乱想着,他们被要求在这里等着,不许离开。
有人在担心石虎是不是言而有信,有人在担忧石虎能不能抵挡得住孙皓的报复,有人则是在幻想将来参与灭吴立下战功后封妻荫子。
不同的人,不同的想法,千差万别。
忽然,一个亲兵急急忙忙的走进大堂,对丁奉低声耳语着什么。
丁奉平静的面容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道:“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那亲兵便站在他身旁不动,尽管脸上写满了忧虑,却是一言不发。
丁温看了丁奉一眼,见丁奉对自己点点头,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原处。
不一会,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还有盔甲与兵戈摩擦的咔咔声,好像是在众人心头炸响。
除了丁奉外,每个人的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身材魁梧的徐胤,手按在佩剑剑柄上,雄赳赳气昂昂的迈步走进都督府衙门大堂。他身后跟着一众武装到牙齿的亲兵。
这一路走来,他们没有遭遇任何阻拦。五千兵马冲入夏口城内,徐胤带着亲兵去控制都督府,其他人则是负责控制夏口城内的粮仓、兵器库、校场、军营等地。
为了方便石虎办事,丁奉已经提前将丁家军的兵马集中到了夏口城。至于他麾下还有一些非嫡系的部曲,人数不多,就交给石虎自己处置吧。
能劝降就劝降,不能劝降就动武,反正丁奉对他们也没什么铁一般的袍泽情,一切随他去吧。
除了那些不愿意投降被提前下狱的以外,石虎承诺他不会杀丁家军的哪怕一个人,丁奉相信石虎可以说到做到。
“再见丁将军,没想到是在此时此地,徐某真是深感遗憾,不能与丁将军沙场见真章。”
徐胤看向丁奉开口道,心中很不服气,却也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违抗石虎的军令。
他和丁奉多次交锋,互有胜负,麾下部众死伤惨重。
当得知丁家军要投降,徐胤是很不甘心的。他麾下很多人,都是在守城战中死于丁奉兵马手中。要说肚子里没有火气,那是假的。
可是军令如山,石虎说不能动手杀俘,就是不能动手!
“丁某只跟石虎谈,你还不配。”
丁奉看向徐胤冷声说道,说出的话能把人给气死!
“哼!”
徐胤冷哼一声,对着手下招招手,随即不情不愿的退出了大堂,在都督府前院内守着。反正后门也被他的人堵死了,不怕丁奉这厮跑路。
官大一级压死人,石虎事前交代了,丁奉既然勒令部众放下兵器不反抗,那就不要节外生枝。只要丁奉的要求不过分,一切都要满足对方。
丁奉只是不想跟徐胤说话,这个要求显然是非常合理的,徐胤也不得不照办。
好在石虎跟徐胤是前后脚进入夏口城的。
不一会,他便来到了被徐胤亲兵团团包围的武昌都督府。
石虎走了进去,穿过前院来到衙门大堂跟前。
徐胤见石虎来了,连忙作揖行礼,低声禀告道:“丁奉要跟都督谈,末将这才退出衙门大堂……”
“知道了。”
石虎点点头,独自一人走进大堂。
“丁奉,夏口已经被我军控制,你可愿降?”
石虎看着坐在主座上的丁奉,沉声问道。
“丁奉乃吴臣,岂能食晋禄!”
丁奉拔出佩剑,徐胤麾下亲兵见了,连忙冲进大堂内,端起弩机瞄准丁奉,只要石虎一声令下,丁奉就会被射成刺猬!
“丁奉,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要说?”
石虎继续问道,轻轻摆手,身旁徐胤麾下的那些亲兵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弩机。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就缓解了。
只有丁奉不假辞色,大堂内其他将领,包括丁温在内,都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丁某深受国恩,事已至此,只能以身殉国,岂能北面而事之!
只希望石都督善待丁某的部下,丁某在此谢过了!”
说完,丁奉拿起佩剑,往脖子上一抹!顿时鲜血溅了一身!
丁奉嘴角含笑,闭上双目,跌坐到主座上。佩剑掉到地上,哐当一声,如同洪钟敲在众人心头。
“丁将军!”
众将齐声跪倒在地,虽然他们都知道一定会有这一刻,但当丁奉真的自刎于府衙时,他们又感觉这一幕太不真实了。
“将丁将军厚葬了吧。”
说完石虎叹了口气,他上前一步,躬下身对着丁奉的尸体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