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将都是江东人,自然明白“清晨大雾”是什么意思。
一方面,这种天气让他们可以从容攻城,就算雾气再大,夏口城的轮廓还是看得见的。偷袭时还可以让守军视野缩短。
另外一方面,起大雾后,江北的晋军大营和水军,就无法从容增援夏口了。
属于两全其美。
真要换夜袭,攻城的士卒还得举着火把,要不然黑灯瞎火掉江里都不知道,点着火把又容易惊动守军。
“末将必定不辱使命!”
朱琬与张咸出列,对陆抗千恩万谢。
“都下去准备吧。”
陆抗有些疲惫的摆摆手,这次不得已放弃西陵,让他很不好受。接下来,孙皓能不能派兵解除江陵之危,很重要,也很棘手。
因为劳师远征并不容易,夏口卡住的这个位置,也很要命。
当年若不是刘表身死,荆州内部大乱,吴国压根没有机会染指夏口。即便是三足鼎立时期,吴国也是靠吕蒙白衣渡江,趁着关羽发动襄阳战役的时候背刺才得手。
吴国在国力鼎盛人才济济的情况下都做不到的事情,怎么能指望孙皓能做到呢?
对此陆抗忧心忡忡。
既然同意突袭夏口,部署江陵城防的事情自然不必细说,一切等突袭结果出来以后再说。
回到都督府书房内坐定,陆抗看着尾随而来的长子陆晏,有气无力的问道:“你不去部署军务,跟着我做什么?”
“父亲,您既然觉得朱琬等人无法取胜,为什么又要他们去突袭夏口呢?”
陆晏反问道。
即便是个傻子,在陆抗身边待久了,也会知道这位大都督平日里的习惯。更何况陆晏并不是傻子,他起码也算是中人之姿了。
陆抗心中的纠结,陆晏如何看不出来呢?
“朱琬此番必败无疑,如果他赢了,那石虎就不叫石虎了,叫石鼠还差不多。”
陆抗叹息道,一个劲的摇头。
“既然父亲知道是这个结果,为何不阻拦朱琬呢?”
陆晏又问,似乎更迷茫了。
“人教人不会,事教人啊,一教就会。朱琬不被教训一下,总觉得天下英雄就他才是,其他人都是软蛋懦夫。
让石虎给朱琬长长记性也好,这样他回来了就能安安心心的守江陵了。”
原来如此。
陆晏点点头,他这个老爹,平日里说话和和气气的,从来不对人发火。就算是和同僚有什么纠纷,也不会太过于计较。
然而,只要上了战场,陆抗就变成了一个铁腕无情的人。今日大堂议事时被逼宫,要不是为了让众将“长教训”,估计朱琬已经被推出去斩了。
主帅权威不容挑衅!
让石虎教训教训朱琬,是更好的选择,所以陆抗便顺水推舟的选了这个办法。等朱琬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众将也就知道石虎是真老虎,是真的会吃人的。
这样,也就能众志成城的守江陵了。
“这次从西陵夺来的粮秣,足够我们坚守江陵城一两年的。
石虎喜欢围城,那就让他围吧,看最后谁耗得过谁。”
陆抗叹息道,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他怎么可能在西陵城中找百姓要粮呢,实在是有逼不得已的理由。
当然了,这些百姓如果有人还能活下来,必定会将他和他麾下吴军视为仇寇。
如果要得到一些东西,就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要不然,什么事情也做不到。
陆抗已经铁了心要守江陵,他绝对不会投降石虎!势必要与江陵共存亡!
“父亲,孩儿觉得,如果,我是说如果啊。”
陆晏欲言又止。
“说吧。”
陆抗摆摆手,在长子面前,他并不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孩儿是说,如果孙皓一年甚至两年都无法突破夏口的防御。
我们……还要继续守下去吗?”
陆晏低声问道。
光有粮食,是无法守住一座城守住两年的。要坚守,还需要水源,还需要燃料,无论是木柴还是木炭都好。毕竟生米不能吃,熟饭不能存。
江陵在长江边上,肯定是不缺水的,可燃料就难说了。虽然张咸回江陵后,就一直在带兵砍伐周围的树木,然而木柴木炭这样的东西消耗得很快。
一旦被围城,几个月还好说,真要围困一年,那城内各种物资,真是要省吃俭用才行。
能不能守住不知道,但陆晏觉得,肯定是越到后面越难受!
“如果一两年后吴主还不能派兵增援,那……你就带人降了吧。
我要自刎以谢吴主知遇之恩。”
陆抗摇摇头道。
他也明白,如果坚守一年时间,孙皓都不能打破封锁。那么即使他愿意死战,他麾下那些部曲也会绝望的。
长久得不到增援,那就是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已经被抛弃的人,心中还能有多少信念呢?
难道孙皓平日里对他们很好不成?
“原来父亲早就想明白了。”
陆晏叹了口气,他也懂了。人人皆可降石虎,唯独陆抗这个吴国荆州大都督不可降石虎。
人无信则不立,这便是陆家还能立于世间的气节所在。这个道理陆抗明白,孙皓明白,甚至石虎也明白。
陆家可以降,但陆抗不能降。
“莫要做小女儿姿态,我们还没败呢,你慌什么!”
陆抗低声呵斥陆晏道。
“孩儿只是为父亲不值,孙皓是什么货色,父亲应该最清楚了,为这样的人卖命……又是何苦。”
陆晏语气中带着悲怆。
“哪里有什么值不值的,陆抗命短,陆家命长,我不过是在为陆家后人铺路而已。
我若是不栽树,你们又怎么乘凉?你们若是不栽树,陆家子孙又怎么乘凉。
眼光不要太短浅啊!”
陆抗嗤笑一声,脸上全是冷意。
难道陆抗会不知道孙皓是什么货色?要知道,当初正是陆抗极力反对孙皓上位的,他早就知道孙皓是什么人。
孙皓当初的那些表演,骗过了丁奉等人,却完全没有骗过陆抗。
但那又如何,只要是有利于陆家,陆抗不介意装傻。
陆晏点点头,他全都明白了。他知道陆抗从一开始就知道,并不是被孙皓愚弄欺骗,而是一直有意为之。
一切,以家族利益为重,个人得失可以抛弃。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他恭恭敬敬的对陆抗行了一礼,然后退出了书房。
等陆晏走后,陆抗自言自语道:“石虎啊石虎,你不会连夏口都守不住吧?莫要让陆某被手下人看了笑话啊。我还等着你来江陵,跟你过几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