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荆州送圣旨的人不是任恺,而是一个没见过的宦官,宣读了圣旨后,便速速离开了,显得有些敷衍。
朝廷的这种态度,让丁温等人非常不满。
不过石虎却是不以为意,接了圣旨后便来到江边垂钓。
“都督,朝廷的态度有点不对劲啊。”
丁温坐在石虎身边,低声询问道。他已经看到石虎下钩都不带饵料的,纯粹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朝廷啊,只想封赏活人,而不想在死人身上做文章。
我们现在都只能算是半死不活之人,唯有打退吴国的反扑,才有获得赏赐的资格。”
石虎一边说一边看向丁温,后者无奈叹息点点头。
既然投降了还想保留一部分部曲,那肯定要打出统战价值来才行。如果不能证明自己,那死了也是白死,不会有人同情的。
“都督,那我们就这样在夏口布防吗?”
丁温疑惑问道。
他毕竟跟了丁奉许久,哪怕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
“不着急啊,夏口的一举一动,都有吴国的斥候盯着。
莫要心急,放心。”
石虎轻轻将鱼竿拉起,果然,钩子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他从怀里掏出圣旨,只见上面写着:“惊闻孙皓欲举国之力袭荆州,望加强夏口守备。”
不愧是司马炎,想吃鱼怕腥,想吃肉怕拔毛,典型的既要又要。明明是在挖坑,偏偏还要发个圣旨来提醒一下。
难道一封圣旨就能变出十万兵马不成?如果挡不住的话,那就是挡不住,发圣旨不会改变任何事。
“朝廷应该是让扬州那边的兵马暂退,这样就会给孙皓一种错觉,他可以举国之力攻打江陵,救援荆州。”
石虎将圣旨交给丁温看。
“这如何使得?”
丁温看完圣旨,吓得浑身冷汗。
“如果抱怨没有用的话,那就不要去抱怨,做些有用的事情。
你信不信得过我?”
石虎看向丁温问道。
“信!”
丁温点点头道。
“好说,那就再等三天。”
石虎面露微笑,拍了拍丁温的肩膀。
“为何要再等三天呢?”
丁温疑惑问道。
石虎哈哈大笑道:“你住在江边多年,不该问我这个来自洛阳的北人,三日后自然可以揭晓谜底。”
说完,他站起身,看向滚滚奔流向东的长江,此刻已经是日落长河,江面上铺满了一层鲜红。
江山美如画,只是所托非人,甚是可惜。
石虎将鱼竿丢进江中,拔出佩剑指向天边那一轮落日说道:
“胸怀浩气傲云巅,我命由我不由天。
振臂高呼惊日月,重写春秋一万年。
做人,最重要的就是靠自己。石某是畅游山林的猛虎,不是仰人鼻息的家犬。
三日后,你且看我……覆雨翻云!”
说完,他将佩剑插回剑鞘,也不顾在原地错愣不已的丁温,直接大笑而去。
丁温看着石虎的背影,被他身上的气势所震慑,感觉一座山岳渐行渐远。
……
两天之后,顾荣从江南大营返回夏口。顾荣刚刚进武昌都督府,石虎就将他叫到书房内问询江陵的情况。
“回禀都督,我们依计每日船只来往于江陵城外,每天都是五十艘船,不多不少。
但通过悄悄转运兵马,已经将两万大军集中于夏口江对岸的大营。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顾荣喝两口水说道,难掩脸上激动。憋屈了这么久,现在总算是要出一口恶气了,怎能不激动!
江陵城地势比较高,可以观察到周边江面上的情况。所以石虎采用每日固定运粮的方式,让船队来往各处,几乎处于同一时间,同一规模。
也就是所谓的“日常运输”。
这样便如同狼来了一样,用以麻痹江陵守军和陆抗。
但实际上,每次去的时候运粮,回来的时候,船舱里面全都是士卒。通过蚂蚁搬家的方式,江陵城周边的南北大营,各有一大半人马被抽调走了!
陆抗此刻若是突袭其中一处,十有八九能得手。
这就是在考验双方主帅的本事。石虎赌江陵城中粮秣充沛,陆抗不会孤注一掷!
现在看来,他赌赢了。
无论是什么人指挥打仗,如果要攻打一个地方,就必须从别处抽调兵力,这是军事常识,也是无法颠覆的铁律。
否则军队的规模,就要变得无限大!
“我这一手三仙归洞,也要耍给陆抗看看。”
石虎一边冷笑着,一边随手拿起一枚铜钱,用茶杯盖着,给顾荣表演了一下经典的三仙归洞。
顾荣是聪明人,一眼就看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小把戏,平日里玩玩属于自娱自乐,但用在战场上就是杀人术,所谓兵不厌诈无所不用其极。石虎就在陆抗眼皮底下将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的守军调出来大半,然后祭出杀招!
陆抗不会想到,围困江陵城的兵马,其实也是可以调动的,这正是设置南北大营的妙处所在。
关键在于什么时候调动,如何调动。
如果抵近围城,城外调度了多少兵马,城内的陆抗会看得一清二楚。但设置南北大营,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大营内可以有一万人,也可以有两万人,当然了,只有两千人也不稀奇,外人是看不出来的。
“都督,这是一招险棋啊。”
顾荣感慨道。
不仅江陵那边有风险,明天的行动也不是绝对安全。
“富贵是搏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石虎轻轻摆手,顾荣也不再劝说了。他深知石虎的脾气,就是那种认准了不肯轻易妥协的性子,除非能拿出真凭实据说服这位主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会想到,皇帝会在背后捅都督一刀呢。
人心险恶,稍有不慎便会有灭顶之灾。”
顾荣感慨道。
此前司马炎说得好好的,还派了监军过来。让朝廷其他兵马拖住孙皓的脚步,然后石虎这边一条心收拾陆抗,扫荡荆州。
谁知道说变就变,司马炎看到灭国之功在眼前,也顾不上石虎了,直接拿荆州当诱饵。
“只有自家兄弟才靠得住,皇帝是靠不住的。
石某人立足于天下,是靠着兄弟帮衬,不是靠皇帝打赏。
你若是有力气,上阵杀敌便是,与皇帝去争论对错岂不贻笑大方?”
石虎看向顾荣说道。
“是啊,只有自家兄弟才靠得住。”
顾荣叹息不止,深以为然。
一夜无话,第二天起床后,顾荣推门而出,却见屋外狂风大作。
昨日还是阳光和煦的艳阳天,今日便已经起了西南风,吹得都督府中悬挂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顾荣来到武昌都督府大门口,就看到石虎已经披挂整齐,准备出发了。他身后跟着许多将领,一个个都是面色肃杀不苟言笑。
“都督,卑职给您引路。”
顾荣对石虎作揖行礼道。
“出发!”
石虎言简意赅的说了一句,随即前往夏口城外江边渡口。上了船,渡江到对岸大营内,徐胤和麾下部将也都整装待发。
“都督,何时发兵?”
徐胤有些紧张的询问道。
“风已至,还缺船,再等等。”
石虎轻轻摆手,没有说话。现在监视夏口的吴军斥候,还在江面上划舟呢,夏口这边的动静,他们暂时还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