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对唐弼吩咐了一句,随即便前往油江口粮仓去了。他要查验一下前线粮草是不是跟账册上面的对得上。
他估摸着大概是不会有问题的,只不过小心无大错。石虎可不想在莫名其妙的小问题上阴沟翻船。
入夜后,黎斐果然出了江陵,他得知石虎在油江口后,又匆匆忙忙的乘船赶来,连饭都没吃。
石虎得知黎斐来到油江口的粮仓后,给他上了几盘肉菜,一壶美酒。二人就在粮仓的签押房里边吃边聊,石虎麾下的亲兵,正盯着粮仓的小吏在点数目,时不时就前来禀告一下巡查的成果。
“陆抗现在是生病了吧?我观吴军军容不整,若陆抗日夜巡视,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石虎给黎斐倒了一杯酒,慢悠悠的问道,看起来很是轻松随意。
“都督所言极是,陆抗如今卧病在床。黎某观其面相,恐已经重病缠身命不久矣。
黎某家中长辈曾经与陆抗的病情差不多,早已离世多年。
陆抗应该……也就这个月的事情了,剩下的时日按天算。”
黎斐叹息说道。
他是被陆抗提拔起来,然后送到芜湖水寨历练,最后由施绩统领的。他算是江东朱家一脉的外围将领,但却是陆抗发掘的。
现在看到陆抗一病不起而且命不久矣,黎斐心中颇有些五味杂陈。
陆抗的身体就好像这吴国一样,都是暮霭沉沉,夜幕很快就会降临,时日无多了。
“陆抗应该会派人来谈条件了。”
石虎幽幽说道,声音冷冽。
“都督,陆抗撑了一年多,他会派人来谈条件吗?”
黎斐大惊失色,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就像是一个为夫守节了三十年的少妇熬成了老妇,本可以稳稳地立住贞节牌坊。她却突然说要跟村里游手好闲的光棍老王在一起野合鬼混。
不是说不可以,而是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陆抗已有死志,但陆抗麾下众将则不是,起码朱琬就很想投降。
陆抗这么做,也是担心变生肘腋。只不过投降本督是不可能的,陆抗一定是想以开城换军中大将回江东。”
石虎有些失望的摇摇头。
陆抗这个人可以说身上始终是带着某种冷酷而精致的算计,绝不会热血上头来一发的。哪怕死到临头了,他都想着要最大程度保全实力。
能回江东,麾下大将便会承他的情。这自然是为了陆家打算,而不是为了陆抗本人打算。
这些将领得了陆抗的人情,将来无论吴国还在不在,都会不自觉的照拂陆机陆云兄弟,陆家便还有将来。
石虎将这些解释给黎斐听,后者这才明悟,如石虎和陆抗这样坐镇一方的大都督,心思深沉到了何种地步。
这些人办事,都是无所不用其极,实在是太可怕了!
发现黎斐脸上浮现出畏惧之色,石虎安慰他道:“你用心为我办事,我便会照拂于你,不必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明日你再走一趟江陵,把我的亲笔信交给陆抗就回来吧。”
说完,他便将桌案上的酒菜推到黎斐那边,自顾自的铺开大纸写信。
石虎这种说干就干,哪怕吃饭吃一半都能停下来办事的干劲,让黎斐自愧弗如。
写完信后石虎发现黎斐还在这没有离开,他歉意一笑道:“等会我让人给你送去好酒好菜,你先去歇着吧。明日你再辛苦跑一趟江陵。”
“末将不辛苦,是都督辛苦,辛苦了,末将不妨事的。”
说完,黎斐退出了签押房,出来以后发现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黎斐暗骂自己没有眼色,石虎身份尊贵,手握大权,他没有什么怪癖就很不错了,算是很好伺候的那种大领导,只要认真办事就不用担心被穿小鞋。
看到领导办公,自己居然不退出屋子,实在是闷声作大死。
石虎的信不是谁都可以看的,里面或许是要紧而绝密的军情。黎斐在一旁待着,万一将来因为军情泄露而导致战败,自己被殃及池鱼怎么办?
黎斐怀着忐忑的心情,被石虎的亲兵领到一处营房,随意找了个屋舍住下。屁股还没坐热,刚刚做好的热菜就送了过来,还有没开封的美酒。
石虎果然是雷厉风行,就连送个酒菜都不让人多等的。他能成大事果然不是偶然。
黎斐在心中佩服不已,越是接触,他越是感觉当石虎的舔狗很正常。
“孙皓要是有石虎一半的心思,还能用在军务上,吴国又怎么可能会败?”
黎斐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自言自语吐槽孙皓。瞧瞧人家石虎是怎么办事的,正在吃饭的时候,听到军情要写信,便能就地开始写,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攻克江陵。
这一年多时间也不算短了,孙皓竟然不派一兵一卒救江陵,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黎斐忽然感觉很庆幸,自己及时跳船了,虽然家眷因此被发配千里也很令人愤恨,但那都是孙皓的错。
这笔账,他很快就会跟孙皓讨回来的,不会很久。
……
江陵这边,黎斐走后,病床上的陆抗也是夜不能寐。
陆晏今夜在江陵城的城墙上巡视了一圈,回来向陆抗禀告军情。还是老一套,有更多的士卒病倒,能作战的人数也在减少。
不过有个新现象,就是陆晏发现包括朱琬在内,很多将领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聊天。
他们看到陆晏过来,又会自然而然的分开,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城内木柴还有的时候,军心还算可控,甚至还能杀出城外。但自从木柴没了,开始拆城内屋舍的时候,军心民心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
若是孙皓不断派兵救援江陵,城内的吴军或许还有个念想,不至于到今天这地步。
“阿晏啊,我们父子在江陵拖住了晋国一年,也算是对得起孙家了。
孙皓不知自强,即便是再给他十年,也无法振兴吴国,错不在我父子二人。
如今我大限将至,等石虎再派人来劝降,你便让军中大将都回江东去吧,也算是对孙家有个交待了。”
陆抗拍拍陆晏的手臂说道,他的双手已经形如枯槁,长期吃不好睡不好,再加上旧疾复发,严重摧残了陆抗的身体。
如今江陵陷落在即,他心中憋着的那口气,也已经散去了。
人的心气一散,就不可避免的要快速走向死亡,这是世间常有之事,非药石可以医治。
陆晏含泪答应了陆抗。
交待完后事,陆抗便闭上眼睛沉睡过去,似乎刚才那番话,已经用掉了他全部的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