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夜色真美，银色的月光洒在地上，头顶上无数星辰挂在天边，一直延伸到江陵城门，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陆晏推着陆抗所坐的轮椅，缓缓朝着北门而去。他们身后，跟着几十个依然愿意随陆家父子出城的亲兵。而很多隶属于朱琬、左奕等人部曲的士卒，他们却眼睁睁看到陆抗的奇怪举动，无人上前询问，也无人阻拦。
一天时间，已经足够让他们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之所以还没兵变，不过是还差一颗火星子罢了。
现在或许只要有一句责骂，一声叫嚷，就能将这些人心中积累了一年的怨气点燃。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此诗乃是石虎途经武侯祠时所写，流传了出来。
这石虎啊，肚子里还是很有些墨水的。”
陆抗面带微笑说道，他闭着眼睛，此刻心中无比的宁静安详，言语之中不乏对石虎的欣赏。
“父亲，都这个时候了……”
陆晏显然是不解风情，不明白陆抗此刻说这些还有什么毛用。
“天下大势，不在吴国。我不是输给了石虎，我是输给了时势。
有句话叫时势造英雄，石虎就是顺应天下大势的英雄。
但我看不到他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了，有点可惜呀。”
陆抗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陆晏总觉得陆抗话里有话，却又揣摩不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石虎不着急夺江陵，你就没感觉很奇怪吗？为父对你多年言传身教，看来都白费了啊。”
陆抗失笑摇头道，显然是对陆晏的天资颇为失望。这孩子听话也孝顺，就是中人之姿少了些许悟性，反正陆抗对陆晏是有些不太满意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话让陆晏听了格外难受。
陆晏心中不爽，嘴上辩解道：“石虎只是不想耗费兵力，所以才故意拖着。”
陆抗点点头道：“你说是就是吧。”
他懒得再辩解什么，反正爷两马上就要共赴黄泉了，多说无益，无论争输了还是争赢了，都不能改变什么。
咔咔咔咔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声音，自江陵北门大开而传入耳中，伴随着一阵烟尘。
陆抗看到城外满是水草的护城河，叹了口气，对着身旁某个亲兵挥了挥手。
很快，吊桥就被这个亲兵放了下来。
陆晏推着陆抗继续向前走，身后跟着的几十个亲兵，瞬间跑了一小半，伴随着突兀的抽泣声。
陆抗察觉到了动静，转过头看了一眼，随即跟没事人一样，将双手拢进袖口，在轮椅上坐得腰背笔直。
生命对于死亡的恐惧，是写在本能里面的。只有意志坚定之人，才能克服生死之间的大恐怖。
陆抗觉得，可以对自己要求严格一点，但不能对他人也一样要求。
那些亲兵在生死之间退缩，并不奇怪，也无须责怪。
过了护城河，陆抗父子身后又传来脚步声，那些杂乱的脚步踩在吊桥的木板上，啪啪作响。
就好像是在打脸一样。
陆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剩下四五个亲兵了。但这些人目光坚定，从容不迫，没有任何露出害怕的表情。
“继续走啊，石虎的人马就埋伏在附近。
北大营的晋军没有两万也有一万，我们身后多一百人少一百人，区别很大吗？”
陆抗看向陆晏轻声说道。后者微微点头，把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果然如陆抗所说，这一行人才走了不到一里地，还没有出江陵城城墙监视的范围，就有一队步骑混合的队伍，从阴影里杀出，将陆抗等人团团包围。瞬间就密不透风。
这些人刀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游骑在外围侦查巡视，让陆抗等人一步都无法继续往前。
“石虎呢？陆某在此，他就不来见我一面吗？”
陆抗看向对面为首的将领问道。
来人正是马隆，当然了，今夜也是石虎让他在这里蹲守的，没想到真的蹲到陆抗了。
“放孔明灯。”
马隆对身边亲兵吩咐道，根本不回答陆抗的问题。
不一会，远处传来马蹄声，有大量马队奔袭而来，地面在微微震动。
陆抗面不改色，依旧是端坐于轮椅之上。
倒是事到临头，陆晏有些怕了，双手紧紧抓住轮椅的后背，以掩饰心中的紧张。
包围圈分开一条道，石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陆抗，不愿意下马。
“堂堂吴国大都督，身边人马怎么如此之少？”
石虎看着陆抗问道，火把照耀下，他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陆抗洒然一笑道：“陆某前来领死而已，要那么多人跟着做甚。”
说完，他居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刀给我。”
陆抗对身边一个正在发抖的亲兵吩咐道，对方下意识的将手中环首刀递给陆抗，等反应过来想夺刀，已经来不及了。
“石虎，你我各为其主，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完，他提着刀，朝石虎走去。动作虽慢但步履沉稳。
这似乎是回光返照在作怪，让陆抗看上去病情已经得到极大好转一样。
咻！
一支箭擦中陆抗的肩膀，带走了一块皮肉，顿时血流不止。
他踉跄了一下，身形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石虎坐在马上，一动不动。既没有下令，也没有嘲讽，就这样冷冷的看着陆抗向自己走来。
他面前的亲兵列队端着弩机，弩箭已经上弦。
咻！咻！咻！
咻！咻！咻！
一支又一支箭射中陆抗，腹部，大腿，胳膊。
这位病入膏肓，年近五旬的中年人，终于仰面倒地，就这样非常粗暴的，被射成了刺猬。
但他的眼睛却依旧是睁着的，睁得很大。
眼中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石虎从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这么复杂的表情，他的心中同样是五味杂陈，唯独没有胜利的喜悦。
“父亲！”
陆晏高喊着冲过来，然后被石虎麾下的亲兵射中，倒在陆抗身旁，气绝身亡。
父子二人，一样的死法，前后脚上黄泉路。
陆抗父子身后，队伍里剩下的几个吴军亲兵，丢掉兵器伏跪于地，大声嚎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