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文鸯面露疑惑,他继续解释道:“你想啊,才折损不到一千骑,只当是掉了块肉,还远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秃发树机能会甘心吗?”
战争就是赌博,参与其中的主将就是赌徒,所以赌徒心理对于他们来说,也是适用的。
输了以后能见机行事忍住不去报复的,都是大将之材。
石虎不相信秃发树机能输了这一阵不去报复,还能镇得住河西鲜卑的场子!他是老大啊,面子最重要。
眼皮底下有人从他身上割下一块肉,不报复那还是老大吗?还能号令手下渠帅吗?
“我若是秃发树机能,便会以金城之地相许,怂恿依附部落先上,消耗他们的实力。
金城太靠近故关,而故关是晋国必守关隘,金城对于河西鲜卑来说并不安全,顶多算是个桥头堡。
即便是丢了,也不至于元气大伤,秃发树机能完全可以下本钱引诱麾下渠帅轮番上阵。”
杜预慢悠悠的提了一嘴。
石虎和文鸯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今夜必有一场恶战。
车轮战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就是人多欺负人少。根据杜预提供的情报,河西鲜卑若是一拥而上,五万人是有的。他和石鉴上次对阵河西鲜卑,就是大大低估了对方的人数。
所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本来战况还不明朗,一番讨论之下,倒也棱角分明了。
文鸯刚刚放松的心情又被拉紧。
“对了,让士卒们将那些河西鲜卑士卒的尸体,放在官道上堵路。至少也能提供一些预警时间嘛。”
石虎不以为意说道。
杜预面露震惊之色,他是万万没想到石虎这般毒辣。此举,是对河西鲜卑的极大挑衅,等同于直接发问:你们是想单挑还是一起上。
他凑到石虎身边低声问道:“都督,此举恐怕会激怒秃发树机能。”
“就是要他愤怒,就是要他失去理智,你去安排吧。”
石虎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都这个时候了,还讲什么客气啊,不管是什么烂招损招,能上的全部安排上!
杜预走后,石虎又对文鸯吩咐道:“让床子弩的射手今夜歇息,不许应战。换一批人当射手操作床弩。”
“得令!”
文鸯领命而去,心中对石虎生出了几分畏惧。
这个人,确实够狠!
等众人走后,石虎长叹一声,他也是身心疲惫,只是不能表露出来。
曾经,他和李婉在床上讨论过,为什么那么多高高在上的世家小娘子,哪怕是被他抢来,对方家中都没有意见。
后来石虎明白了,能带兵打胜仗,就是他的本钱所在。并不是别人都是鱼腩任人揉捏,而是他能带兵,他有部曲,他可以打胜仗,他有灭人满门的能力!
仅此而已,并没有太多复杂的原因。
而打胜仗就要承受极端压力,毕竟输了还不如不打。
别低头,皇冠会掉;别流泪,贱人会笑。
石虎知道,他是不能输的,更没法退让。他身后没有宗族,没有靠山,输了的话,会有很多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
怀着复杂的心思,石虎在军帐内和衣而卧,这一睡就到了半夜。
他睁开眼睛,起身走出军帐。此刻月色皎洁,月光洒在大地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华。
凸台下方,有无数火把,星星点点的朝着这边过来,远远看去就好像一条火龙。
看这架势,应该是河西鲜卑的大部队来了!
“如何?”
石虎看向文鸯问道,杜预大概是去了山谷指挥车阵了,此刻并不在凸台上。
“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听候都督军令!”
文鸯对石虎作揖行礼道,声音雄浑中带着一抹激动。
正在这时,凸台下面的官道上,有河西鲜卑的骑兵下马,开始搬运尸体。
文鸯下意识的就要下令床子弩射击。
“不要放箭!等他们走近了,开始冲击车阵的时候再打。”
石虎连忙对文鸯吩咐道。战略对头了,也要关注战术细节,所有战略胜利都是由一个又一个战术胜利达成的。
石虎一点都不疼惜鲜卑人的性命,只不过现在射击,有可能都是在射尸体,纯粹是无用功。打仗就是无所不用其极,这年头是没有诡雷,要是有,石虎不介意在尸体上挂诡雷阴人。
石虎跟陆抗学了一招,就是打仗的时候不当人,只要能赢可以使出任何卑鄙手段。想讲仁义啊,那还是赢了以后再说吧。
“卑鄙无耻的晋国狗贼!你们这般下作不得好死,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的忌日!”
凸台下方传来喊声,在山谷中回荡着。
声音字正腔圆一口纯正的洛阳官话,也不知道是哪一波被俘的晋国官员在喊话。
石虎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铁皮喇叭,对着凸台下面喊道:“秃发贼子沐猴而冠,自称皇帝为天下笑!”
听到这话,官道上站在战马旁边的秃发树机能,询问喊话的那位被俘汉人官员道:“沐猴而冠是何意?”
他虽然懂汉话,但浅薄生疏得很,说得也不够利索。毕竟,拓跋鲜卑之中并非人人都是西晋留学生拓跋沙漠汗,精通汉文一口纯正洛阳腔。
“那个,就是猴子戴上人的帽子,假扮成人装模作样……”
喊话的官员还没说完,就感觉腹部一痛,却见秃发树机能满脸寒霜,阴沉盯着自己。对方手中的利刃,已经透过自己的腹部,还在不断搅动。
“朕难道不懂这个吗?需要你来说?”
秃发树机能大怒,一脚将那位喊话的官员踹翻在地。
他杀不了凸台上正对着自己骑脸输出的晋军主将,还对付不了一个奴仆吗?
“斩将夺旗者,以金城之地相许!杀!”
秃发树机能怒吼一声,身旁的河西鲜卑骑兵,便如同潮水一样冲向山谷东面的入口。
上次那些骑兵有试探的意思,并没有全力冲刺,被杀多半都是凸台上床子弩的战绩。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是不计伤亡的冲锋。
哪怕箱车阵前有拒马桩,他们也丝毫不在意。
凸台之上,床弩的伪装网已经掀开,文鸯一声令下,一根又一根长矛射向下面密集的骑兵队伍。
床子弩阵地采用了“两段射”,火力持续性很好。
一时之间,鲜卑骑兵中间出现大量死伤,冲击箱车阵线的队伍也开始变得混乱不堪。
经典的“羊肉串”场景再次出现,经历过上次恶战的鲜卑骑兵,脸上无不露出胆寒之色。
铛铛铛!
铛铛铛!
这一波冲击持续了还不到一炷香时间,秃发树机能就立刻鸣金收兵,不敢再继续浪下去了。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一个千人马队就已经拼光了,水花都没溅起来一朵。再打下去不是消耗敌人,而是单纯的送死而已。
鲜卑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着“火龙”离开消失在视野尽头,石虎轻叹一声,心中颇有些遗憾。
这秃发树机能滑得跟泥鳅一样,一看到不对劲就润了,还真是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