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岳不明白,为什么荀嫣可以倔成那样。明明背上有刺青,为什么她就是不肯解释来源!
即便是被石虎染指了,他都可以原谅啊!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杀妻是不可能杀妻的,荀家的护卫还在院子里面呢。潘岳松开了手,冷漠的将地上的襦裙拾了起来,随后扔到荀嫣身上,转身便出了太守府书房,一句话也没有说。
“唉!为什么会这样!”
荀嫣长叹一声,满肚子委屈,不知道该跟谁去说,心中冰凉冰凉的。
荀嫣心中有傲气,而且看不起杨家姐妹那般水性杨花的女人。只要她还是潘岳的妻子,那就不会做对不起潘岳的事情。
她从来都没有被别的男人碰过,更别提做那些事情了。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她真的被石虎强行丢到床上凌辱,那也不是她自愿的,那也是为了给潘岳求官啊!
荀嫣觉得她为潘岳做了这么多事情,即便是个牲畜也该感恩戴德了。自己只不过是背上有个刺青而已,他为什么要这般狂躁呢?
荀嫣知道,因为前妻杨容姬的关系,潘岳心中有刺不能释怀确实值得同情,但那也不是她的错啊!想到这些不堪的事情,荀嫣躺在床上用毛毯盖住自己的脸,无声抽泣。
她就这样伤心的沉沉睡去,就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另外一边,潘岳来到太守府的签押房,脑子却是渐渐冷静了下来。刚刚一时冲动,确实是他有点借题发挥了。
可这么一折腾,却是让他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情来。
潘岳猛然想起了自己今天跟任恺说的那些话,当时酒喝得有点多,脑子发热,说了一些很犯忌讳的话。
比如说石虎有谋反之心,就是他编出来的,或者说是有公报私仇想法,故意往夸张的地方说。
但实际上,石虎今日若是在荆州造反,成功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且他是齐王司马攸的亲信,没有司马攸指使的话,为什么要谋反呢?
这些话细细推敲,根本站不住脚!
潘岳忽然察觉到,自己很可能已经把司马攸得罪死了,至于石虎,本身就有私怨,债多不压身,现在不提也罢。
“荀氏……”
潘岳沉吟不语,心一阵阵的往下沉。
今日他跟荀嫣几乎是撕破脸了,这件事一定瞒不过荀家人,想来以后也很难得到荀家的鼎力支持了。
即便是荀嫣不说,荀家人也肯定知道。于情于理,都不会这么眼睁睁的看着。
搞不好,在得知自己得罪石虎后,荀家就已经在考虑和离的事情了。
没有荀家的支持,他在荆州如何立足?
别的且不去说,就连替代南阳本地官员的幕僚都招募不到!现在潘岳身边的幕僚会逐步替代本地官员,可这些幕僚都是荀氏的门生故吏呀!
潘岳意识到,如今他已经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了。
跟荀嫣道歉求复合吗?
或许能成功,但意义似乎不大,且裂痕难以弥补。
他只是荀家的女婿,而不是荀氏子弟,不值得荀顗站出来死保!
即便是复合了,他今日跟任恺说的那些话就不会传到石虎耳中么?
只怕很难,因为司马炎会知道这件事,而皇帝本人并不能做到严格保密,这还不谈任恺本身就可能泄密。
那么司马攸会不会知道这件事,然后认为自己别有用心,故意拆他的台呢?
潘岳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大,只是不清楚这位会怎么出手。
皇帝司马炎倒是有可能力保他,可是这个“力度”会有多大呢?
潘岳脑子从未转得有今天这般快,他想到了很多事情,越想越是害怕。
喝酒误事啊,在石虎的治下,他怎么能对一个朝廷派来的“采访使”大放厥词呢!
此刻潘岳害怕极了,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轻率,简直是当了太守以后得意忘形!
他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蠢事!
而这件事,极有可能影响他的前途,甚至会……让他无法活着走出荆州。
该怎么办呢?
潘岳一个人枯坐在冷冰冰的签押房内,苦苦思索着对策。
身边人是信不过的,不能找他们商议大事。
荀氏已经撕破脸,而且要防着他们弃车保帅。
至于去襄阳卑躬屈膝找石虎认错,别说他拉不下这个脸,就算能拉得下脸,也不见得会得到石虎的真心谅解。
石虎完全可以假意答应冰释前嫌,然后再找个机会,让他潘岳落水死,喝水死,喝酒醉死之类的,手段实在是不要太多了。
此刻,谁能救命?
潘岳脑子里闪过一张面带笑容的年轻面孔,就是那个人当初给了自己一块玉,也因为这块玉,他才有资格上荀家的船。
要不然,荀嫣这样的世家女,他只能在梦里摸一摸,根本不可能吃到嘴里,更别说联姻了。
“是了是了,只有天子可以救我!”
潘岳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又很快被坚定取代。
他自幼就是神童,母亲含辛茹苦拉扯大,却没有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如今已经贵为太守,走到今天太不容易了!
他不想前程尽毁,更不想死!
潘岳默默地在桌案上铺开大纸,打算给皇帝司马炎上一封“陈情表”!
既然做了,那就没办法回头了,不如直接掀桌子吧!
他忽然觉得握着毛笔的右手,有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似乎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锋利的箭矢,射向石虎的胸膛!
“臣潘岳诚惶诚恐,顿首拜谢陛下:
臣闻鹰隼将击,必敛其翼;豺狼欲噬,先伏其形。
荆州大都督石虎,外托忠勤,内怀枭獍。臣职守南阳,近察其衅,胆裂魂惊,敢冒死以闻。
虎本无寸功,骤膺阃外,乃敢包藏祸心,专恣日甚。
岳细数其罪,约有十端:
荆州富庶,甲兵精良,虎私养死士,日习战阵,其罪一也;
不待诏命,擅易守令,遍植私党,其罪二也;
截留漕运,仓廪自实,阴贮军粮,其罪三也;
讥诮朝命,指斥乘舆,怨望圣躬,其罪四也;
铸造兵械,夜锻甲胄,其数逾制,其罪五也;
......其余诸端,臣已备录另折。
虎狼在庭,虽安卧必啮;痈疽附体,虽缓治必亡。
今石虎裂荆州之土,睥睨中原,若不及早图之,臣恐卞庄刺虎之机,反成养虎遗患之祸。
伏惟陛下睿断,收其印绶,槛送京师,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一气呵成写完,只觉得胸中浊气已经吐出,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将信小心翼翼折好,又贴身放好,潘岳继续思索该如何将这份“陈情表”送到司马炎手中。
他现在无人可派,身边所谓亲信,都是荀嫣家的家奴和荀氏的门生故吏。没有荀嫣出马,他根本使唤不动这些人。只有跟着自己来荆州的一位潘家老仆算是“自己人”。
而且,人心隔肚皮,即便是再信任的人,平日里即便是可以如臂使指,但关键时刻,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掉链子呢?
就算是派人送信,而且也送到了。谁知道是皇帝的圣旨先到,还是石虎的兵马先到?
潘岳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
第二天一大早,潘岳就来到太守府书房门前,此刻荀嫣也穿戴洗漱好了。二人见面后,都是互相道歉。
荀嫣解释说这刺青她是弄着玩的,若是潘岳不喜欢的话,以后用古法去除掉就行。
而潘岳则是说他压根不介意,昨晚只是对荀嫣支支吾吾的态度感觉不舒服。现在话说开了,那副刺青也就无所谓了,不理它便是。
去除刺青的过程很痛苦,需要一针一针的挑开刺青,把某种蛆虫研磨而成的粉末涂抹在上面。一遍下来,刺青应该能够去除大半,但肯定无法全部消除。
然后就是第二遍第三遍。
最后肌肤上的颜色都被消除,但光滑如玉的白皙后背那是想也别想了,说实话,还不如留着刺青好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