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状图,条形图,圆饼图,坐标图,还有大量的数据表格,用苍头小字写在大纸上。石虎一边讲解数据,一边介绍荆州本地的情况,可谓是有理有据,令人不得不信服。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至于对吴国用兵的准备情况,这属于军机,不方便在这里介绍。
如果陛下想听的话,那微臣再单独禀告。”
石虎已经讲完,然后站在一旁等待司马炎发话。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石爱卿治理荆州很用心啊。诸位爱卿,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吧,石都督不日将返回荆州,现在不问,今后就很难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司马炎微笑说道,显然是对石虎的讲解很满意。
虽然这些数据图表什么的他不太懂,但是当了几年皇帝,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好坏他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如果一个人对地方政务非常了解,且能够给出详细数据,那么他治理地方的能力和治理效果则一定不会差。类似的事情,自古以来早有案例。
“石都督,卑职有个问题,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解答一下。”
贾充身边的韩寿,站起身对石虎行了一礼,然后语气谦卑的开口说道。
司马炎看向贾充,那眼神似乎在说:他这是替你开口的么?
然而,如此无礼且不符合身份的举动,贾充却是点点头道:“陛下,微臣抱病在身头眼昏花。韩记室替贾某发问甚好,请陛下准许他替我问询。”
他都这样说了,司马炎还能说什么呢。这位晋国皇帝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今日来此的这些老登,嗯,朝中重臣们,只怕都不会亲自开口。
而是会让身边的这些记室或幕僚开口发问。若是被石虎打脸了,疼的也不是他们。若是能打脸石虎,那便是让这些记室幕僚们长了脸,也方便以后推荐官职。
可谓是一石二鸟的双赢之策,踩着石虎的脸赢两次。
哼,一帮狡猾的老头!
司马炎心中暗骂,脸上却是面带微笑。
“今日只谈治理荆州之策,无关说话之人是什么身份。只要是所说所讲切中时弊,朕都是重重有赏,绝不会问罪。”
司马炎大笑道,给在场所有人都开了绿灯。
他捧石虎就是来压制朝中老登的,要不然当初那些老臣,谁不比石虎资历深厚?哪里轮得到石虎去荆州担任都督?
现在有人跳出来跟石虎打擂台,司马炎做梦都要笑醒。
“石都督,卑职有一事不解。您说的这些粮秣啊,水利啊,开垦良田啊,卑职不做评价,毕竟我也没有去过荆州。韩某估摸着,都督所言应该不虚。
只是都督并无造人之能,荆州一年时间便多了两万多户,这少说也有十多万人。
都督又不是女娲,如何能捏出这么多人呢?
就算这些人是从吴国迁徙过来,一年也不能迁徙十多万人吧?”
韩寿看向石虎询问道,语气谦卑,问的问题却是异常尖锐。
“韩记室眼神不太好,这张图表上已经写了,从吴国迁徙到襄阳的有四百多户,两千多人而已。
石某写得明明白白,并非如你揣测那般。”
石虎语气清冷说道,表面上虽无嘲讽之意,但也是暗示了韩寿眼瞎,明知故问。
“对哦,石爱卿啊,既然吴国那边只迁徙过来四百多户,那这其他两万多户人家,是哪里来的呢?”
司马炎也开口问道。
坐在荀顗身边的荀嫣,不由得为石虎捏了一把汗。这个韩寿,有点不怀好意啊!
如果韩寿证明了石虎的数据有明显漏洞,那么他此前列图表讲数据的高光操作,就都变成了笑话。
数据都是假的,石虎列数据就成了小丑演戏而已,如何取信于人?
“陛下明鉴,荆州并不是缺人,而是在高墙之外,户口不多,百业凋零。
微臣所做的,不过是把那些人满为患的地方扫平,拆了那些高墙,让那些高墙内的人也能被记载到官府的账册上罢了。
微臣不懂女娲造人之术,只会拆墙放人而已。新增户口,有账册为证,陛下可随时派人去襄阳清点账册。”
拆墙是拆谁家的墙?那自然是荆州本地大户的。说白了,便是打击地方豪强,让他们把庄园里不交税的佃户吐出来,给这些佃户们分田,然后官府再登记造册。
这么说倒是说得轻松,可其中到底有多少血泪,那只有亲眼见到才能感同身受。
司马炎点点头道:“石爱卿治理荆州辛苦了。”
这块不方便拿出来说,总不能公开说荆州大户就是该杀吧,就算真的该杀也不能明着说出来呀!
韩寿只好悻悻坐下,灰头土脸。他要是再问,那便是向众人显示自己智商欠费,多说多错,还不如闭嘴。
接下来,陈骞身边那个跟他面相有五分相似,只是年轻不少的中年人,站起身对石虎作揖行礼。
看起来,应该是陈骞的子侄辈,具体是何人就不知道了。
“石都督,卑职听闻当年田氏代齐,田氏大斗出小斗进以邀买民心,最后成就大事。
卑职听闻都督在荆州造纸衣与百姓御寒,先借后还,租费低廉远不能弥补造纸的人力物力,形同免费。
以卑职所见,这些人将来势必对都督感恩戴德,以至于他们会只知都督而不知陛下。都督将来若是割据荆州,这些人岂不是唯都督马首是瞻?
还请都督解释一下造纸衣与百姓的意图吧。”
此人言辞犀利,显然不会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幕僚,他极有可能本身就是当官的,而且职位不低。陈骞老登带他来此,或许正是希望他能踩着石虎的脸更上一层楼。
也可能是想让他见识见识外放实权都督的风采与能耐。
“唉!”
石虎叹了口气,对司马炎行了一礼继续说道:“陛下,微臣在此说个故事吧,说完陛下与诸位就明白了。”
“请讲。”
司马炎微微点头表示首肯。
“荆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
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医治大风、挛踠、瘘、疠,可去死肌,可杀三虫。其始,微臣以王命聚之,岁赋十去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荆州之民争奔走焉。
荆州有蒋氏者,专其捕蛇三世矣。
某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
陛下知道蒋氏是怎么回答的么?”
石虎看向司马炎问道。
“怎么说的呢?”
司马炎顿时来了兴致,自石虎入荆州后,确实往洛阳送了一些药材给洛阳宫,但他并不知道荆州捕蛇故事。
“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
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
而吾以捕蛇独存,苛政甚于毒蛇。”
听完这个悲惨的故事,御书房内鸦雀无声。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天龙人,从来都不知道民间疾苦。
捕蛇者全家祖祖辈辈都是靠这个过活,尽管没有政策支持,但蛇作为药材可以换钱,可以养活家里不必种田交租。
如今石虎还专门收这种蛇做药,自然是应者甚多,谁还怕被蛇咬啊,他们是怕朝廷对他们敲骨吸髓的压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