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在路明非面前的第一道难关是检票入园。
三条队伍如同巨蟒,从闸机口一路盘到广场外的马路牙子上
路明非看着那眼看要排到下个世纪的队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之前跟着叔叔婶婶去旅游的惨痛记忆。
那也是个夏天,在某个号称4A级但其实只有几块破石头的风景区门口,他们在没有任何遮挡的烈日下足足暴晒了三个小时。期间婶婶因为插队问题跟一个大爷吵得不可开交,路鸣泽嫌热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而他路明非像个苦力一样背着三个人的大包小包,在汗水和推搡中差点窒息,最后还被一个倒卖高价票的黄牛硬生生一个人坑了五十块钱的快速通道费。
而所谓的快速通道也全是坑爹——黄牛给他们的解决方案,是在景区一个偏僻角落墙上的洞直接钻进去。
那次经历给路明非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导致他后来对一切需要排长队的人造景点都充满了仇恨。
但是现在他别无选择。
就在路明非带着绘梨衣刚走到队伍最末端,连脚跟都还没站稳的时候,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嘈杂在广场左侧响起。
“让一让!让一让!同学们跟紧,排成两列!”
一个举着旗帜的导游从广场侧面的小路冲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是足足几十号穿着统一明黄色T恤、戴着小黄帽的小学生。
这群小学生显然是走错了集合点,此刻在导游的指挥下,为了赶上另一批大部队,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路线——他们呈一字长蛇阵,直接横穿了那三条长达百米的检票队伍最前端。
“哎哎哎!干什么呢!插队啊!”
“谁家的倒霉孩子!踩着我的脚了!”
原本排在路明非前面的几百号被晒得心浮气躁的游客瞬间炸了锅,抱怨声响成一片。
而为了避开这群横冲直撞且碰不得骂不得的祖国的花朵,排在前面的人群不得不狼狈地向四面八方退让。
在小学生组成的洪流带着漫天烟尘呼啸而过,消失在广场另一头之后,路明非赫然发现,原本排在他前面长达百米的队伍,因为这戏剧性的一冲一退,竟然硬生生地开辟出了一条宽达两米多的通道。
一时间,无论那些被冲散的游客如何互相抱怨、整理衣服或者安抚哭闹的孩子,只要他们靠近这个通道的边缘,就像遇到了同极磁铁一般,自然而然地侧过身子,避开了他们。
路明非心说这也行?但前方的检票员已经在不耐烦地冲他招手了:“后面那两位,检票了,赶紧过来吧!发什么愣呢!”
“来了来了!”
于是他赶紧牵着绘梨衣的手穿过这条凭空出现的坦途,将门票递给了检票员。
……
踏进极地海洋世界的第一展区,扑面而来的冷气混合着水族馆特有的淡淡腥味,让人精神一振。
这里是珊瑚海热带鱼长廊。两侧墙壁上镶嵌着一面面巨大的玻璃,里面是被精心布置过的五彩斑斓的珊瑚礁。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带着奇特条纹的热带鱼,在清澈的海水中穿梭游弋。
但对于绝大多数游客来说,那些鱼并不是主角。真正的主角是那些贴在玻璃前试图和鱼群合影的各路大妈、举着自拍杆的情侣,以及趴在玻璃上恨不得钻进去抓鱼的熊孩子。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站在距离一面最大的水族箱还有三四米远的地方,头疼地看着眼前由人类背影和后脑勺组成的叹息之墙。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发挥一下自己的体能优势,强行挤进去给绘梨衣抢个看鱼的位置。
但还没等他付诸行动,前方的叹息之墙竟然开始自行瓦解了。
原本紧紧贴在正中央玻璃上正对着镜头摆出剪刀手的大妈,忽然像是突然对那些漂亮的珊瑚失去了兴趣,放下了手机转身走开了。
紧接着,大妈旁边那个正举着单反相机的文艺青年也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皱了皱眉,收起相机步伐匆匆地向一旁让出了一步。
而那个趴在玻璃最下面正流着口水看鱼的熊孩子,更是毫无征兆地被他妈妈一把薅了起来,拉向了旁边那个较小的展缸。
人群中荡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所有原本挤在这里的人都像是约定好了一般,自然地散布到了某条看不见的线的外面,继续着他们的拍照和喧哗。
仅仅过了不到十秒钟,平时连插根针都费劲的黄金观赏位前空出了一个半圆形的真空地带,将热带鱼水族箱内的景色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路明非和绘梨衣的面前。
绘梨衣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妥,因为她的眼睛此刻已经被水族箱里绚丽的色彩填满了。
她一只手拉着路明非,一只手提着裙摆,步伐轻快地到那面巨大的亚克力玻璃前。
少女微微垫起脚尖,鼻尖几乎要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目光随着一条拖着长长彩色尾鳍的热带鱼游动。
她看得很入迷,塔夫绸的白色连衣裙在幽蓝色的水光映衬下,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
路明非则站在她身后。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挤在两米开外却始终没有跨越雷池半步的喧闹人群。
这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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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距离路明非和绘梨衣大约十几米开外人群后方,隔着两个巨大水母展缸,一个栗色长发的女孩正艰难地在人缝中探头探脑。
女孩戴着一副墨镜,将自己的长发高高地扎成充满青春活力的马尾,身上穿着印花T恤,搭配着洗得发白的水洗蓝牛仔短裤。
她脚下踩着干净的白色短袜和一双帆布球鞋,手里捧着还在冒着冷气的冰镇可乐,整个人打扮的简简单单,
但此刻,这位漂亮的女孩正经历着她这辈子最憋屈的水族馆之行。
她紧紧地贴着水母展缸的玻璃,墨镜后面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盯着前方那个牵着红发少女的男生背影。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生,在这座几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热带鱼长廊里,就像是走在自家后花园一样。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游客就像是中了魔法一样,自动向两边散开,给他们腾出位置。
而她自己此时却被一个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的大叔死死地卡在了墙角里。
“借过一下,麻烦让让!”
女孩艰难地挪动着脚步,试图从大叔地背包和墙壁之间狭窄的缝隙里挤过去。
结果她刚迈出半步,脚下崭新的白色帆布鞋就被旁边一个熊孩子结结实实地踩上了一个黑色的脚印。
“对不起对不起……”熊孩子的家长连声道歉,顺势又把女孩往后挤了半个身位。
这下女孩被挤得连手里的可乐都快端不稳了,里面的冰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眼看就要洒到她的身上。
于是她只能咬着嘴唇,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冰可乐,降低了一下可乐的水位,然后隔着汹涌的人潮幽怨地瞪着前方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运气?!逛个水族馆,身上还自带什么闲人免近的清场结界么?!
女孩在心里疯狂地磨牙,感觉自己快要被挤成一张相片了。
你们走得这么顺风顺水,倒是考虑一下我这个暗中观察的人的感受啊!
她气呼呼地嚼碎了嘴里的一块冰,心中生出了挫败感,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烦躁。
在女孩的视线尽头,那个牵着红发少女的男生以闲庭信步的姿态平稳地穿过了人群,眼看就要拐进下一个场馆的入口,彻底脱离她的视野。
女孩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不行,好不容易大老远跑过来一趟,要是就这么跟丢了,那也太丢人了。
于是,她那只握着冰镇可乐纸杯的白皙手掌,微小地收紧了一下。
下一秒,女孩身前由无数游客组成的人潮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