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再漫长的海底隧道也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随着逐渐明亮的暖色调灯光变得明亮起来,那种仿佛与世隔绝的深海静谧感如同退潮般慢慢散去在舒缓的音乐当中,路明非牵着绘梨衣从全透明的海底隧道里走出,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室内剧场。
虽然字面上似乎有些容易混淆,但这里实际上和之前那个露天的虎鲸表演剧场截然不同。
这里是海洋馆的“全景人鱼剧场”。剧场的结构类似于一个巨大的阶梯式下沉广场,正前方不是舞台,而是一面高达三层楼的巨型亚克力观景幕墙。
这面幕墙直接连通着海底隧道所在的超巨型水池。透过玻璃,路明非能清晰地看到幽蓝色的深水区里,巨大的珊瑚在微波中摇曳,偶尔有几条色彩斑斓的热带鱼以及巨大的鳐鱼贴着玻璃滑过。
这里稍后将会有潜水员穿着鱼尾服进行水下芭蕾和美人鱼表演。不过相比于之前虎鲸表演剧场的拥挤,这里因为表演还没到时候,阶梯座位上显得有些空旷。这倒是省了路明非再发动超能力清场。
路明非在第三排找了两个连在一起的软座,拉着绘梨衣坐了下来。
“呼……”
路明非长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有超能力护航没被挤成二次元,但在人山人海的环境里逛了大半天也确实挺耗费心力的。
他转过头,发现绘梨衣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视线却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走道上方正手挽着手走下来的一对年轻情侣。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那个女孩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支海洋馆主题的冰淇淋。
冰淇淋的造型颇具巧思,冰蓝色的海盐味雪糕塑造成了海浪的螺旋形状,上面还点缀着用彩色翻糖做成的海星和小贝壳,最顶端甚至还插着一块做成了白鲸尾巴形状的饼干。
随着那对情侣越走越近,绘梨衣的目光也跟随着那支冰淇淋一点点移动。在冷气的吹拂下,冰淇淋散发着丝丝凉意和诱人的甜香。
路明非顺着她那几乎要拉丝的视线看过去,瞬间哑然失笑。
果然,不管什么样的女孩,都终究还是抵挡不住甜食诱惑的啊。
“想吃?”路明非凑近了一点问道。
绘梨衣迅速把目光从那对情侣的手里收了回来,转头看着路明非咽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
“行,那绘梨衣你在这儿乖乖坐着别动,顺便帮我占个座。”
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嘱咐道:“我去看看那玩意儿在哪买,买完马上回来。”
绘梨衣乖巧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期待的浅笑。
路明非转身,快步迎上了那对刚刚走下来的情侣。
“同学你好,我想打听一下,你们手里这冰淇淋在哪儿买的?”
男生指了指剧场后方的一条通道,“哦,就在前面那个长廊转角。穿过那条水母长廊,前面有个综合休息餐饮区,靠左手边第二个档口就是。不过得排会儿队,人挺多的。”
“谢了。”
路明非道了声谢,转身顺着阶梯向剧场后方的通道走去。
他走得很快。不仅仅是为了早点把冰淇淋买回来哄眼巴巴等着的绘梨衣,更是因为在这个到处都是人的公共场合,把一个缺乏常识、甚至连话都不会说的美丽女孩单独留在座位上太长时间,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哪怕只是几分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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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侣当中的男生说的并不是假话。
路明非穿过那条水母长廊,果然在尽头的餐饮区看到了那个排着长龙的档口。
这家海洋馆显然很懂营销,把这种特制的冰淇淋起了一个花里胡哨的名字——“深蓝绮梦”。
路明非本来对排队深恶痛绝,但他看了看招牌上的宣传海报,脑海里浮现出绘梨衣那张满含期待的脸,只得老老实实地站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好在队伍虽然长,但服务员挖冰淇淋球的动作像流水线一样迅速。路明非等了大约一刻钟,终于刷卡买到了两支“深蓝绮梦”。
他小心翼翼端着两个上面插着白鲸饼干的海盐香草冰淇淋,快步穿过那条光线昏暗的水母长廊,准备回到全景玻璃剧场。为了防止这两座脆弱的甜品在半路坍塌,他走得比平时要专注许多,目光紧紧盯着冰淇淋边缘即将融化的水滴。
长廊里人头攒动,幽蓝色的紫光灯打在圆柱形的水族箱上,将成群漂浮的水母映照得如同漂浮的幽灵。
几个熊孩子在长廊里飞奔打闹着,却被路明非侧着身子灵巧的避开了。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条狭窄的长廊的时候,一个人影迎面撞了过来。
那是一个扎着高马尾、戴着墨镜的女孩。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手里握着满满的一杯加冰可乐,步伐匆忙,似乎正在急着赶去前面的某个展区。
在和路明非擦肩而过的瞬间,女孩的脚下忽然绊了一下,紧接着像是被拥挤的人群打乱了重心,她的身体猛地向着路明非的方向倾斜。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惊呼,女孩手里那杯冰镇可乐的杯盖被挤掉了。一小股带着气泡的可乐不可避免地泼洒了出来,落在了路明非T恤的肩膀边缘。
路明非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冰淇淋举高,侧身一躲,但还是没能完全避开那几滴冰凉的液体。
“啊!对不起对不起!”
女孩稳住身形,声音听起来非常慌乱,充满了做错事后的歉意,“我刚才没注意看路,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真的不好意思!”
她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从牛仔短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女孩抽出一张纸巾,动作飞快地在路明非被泼上可乐的肩膀布料上按压了两下,试图吸走那些黏腻的污渍。
“不用擦了,没多大事,随便洗洗就行。”
路明非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女孩继续擦拭的动作。他现在最关心的不是自己身上几十块钱的T恤,而是手里的两个冰淇淋。他得赶紧把这东西交到绘梨衣的手里。
“真的非常抱歉!”女孩再次鞠躬,语气诚恳。
“没事,你赶紧走吧,这儿挺挤的。”
路明非摇了摇头,没有去细看那个被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马尾女孩,端着冰淇淋越过她的肩膀,径直向着长廊尽头走去。
女孩站在原地,注视着路明非远去的背影,那张被墨镜遮掩的脸上原本慌乱歉意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将手里那团沾着可乐的纸巾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像一条滑溜的鱼一样,逆着人流消失在了幽暗的水母长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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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走路不看路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路明非一边嘟囔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绘梨衣还等着她呢,要是冰淇淋化成了水,小姑娘估计得伤心半天。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冰淇淋边缘那摇摇欲坠的蓝色水滴,跨过了一道因为头顶水族箱灯光故障而投射下来的阴影。
然而,就在路明非的身躯彻底进入这片阴影的瞬间,他的脚步突兀的顿住了。
一种强烈的几乎让人窒息的违和感,如同深海的倒灌,在一秒钟内将他彻底淹没。
周围太安静了。
刚才那条水母长廊里充斥着小孩子的尖叫、家长不耐烦的催促、情侣的窃窃私语,以及水族箱过滤系统发出的低频嗡嗡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声浪。
但现在万籁俱寂。
所有的喧闹、脚步声、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在跨过那道阴影的刹那消失的干干净净。
不知道哪来的水滴在路明非的脖子上,让他一缩脖子。
他没有再去低头看冰淇淋,也没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