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没有给夏弥多少思考的时间,直接抛出了选项:“A.感到恐惧和迷茫。B.感到兴奋和优越。C.觉得自己背负了拯救世界的责任。”
对于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来说,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
试想一下,如果你昨天还在为了期末考试的数学成绩掉头发,今天突然有一群神经病告诉你:“恭喜你,你体内流淌着怪物的血,你的人生目标是和那些怪物们战斗。哦对了那群怪物有几层楼高,能喷火吐雷,等着把你撕成碎片”。
那么一个正常人的反应,要么是选A,并且伴随着嚎啕大哭、怀疑人生,要么就是怀疑对方是哪个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而且后者的可能性远大于前者。
然而,夏弥不仅没有半点恐惧的反应,反而兴奋地搓了搓手,漂亮的眼睛里亮起的光芒,简直比看到超级绵绵冰时还要灼热。
“报告师兄,我选B的变种选项。”
夏弥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我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在体测八百米的时候假装喘气了!师兄你们不知道,每次为了装成一个柔弱的女高中生,我在跑道上刻意控制呼吸、假装腿软快要晕倒的演技有多辛苦!”
夏弥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对了,我还听说,卡塞尔学院的奖学金给得特别大方。路师兄你就拿了校长奖学金。师兄,你们给我透个底呗,杀一只死侍能换多少奖金和绩点?够不够我在学校食堂顿顿吃德国烤猪肘?”
路明非顿时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师妹满眼放光算计着绩点和猪肘子的样子,简直就是废柴师兄芬格尔附体。
别的混血种觉醒血统,要么是为了像楚师兄那样背负血海深仇去屠龙,要么是为了像恺撒那样追求权力和力量。这位倒好,觉醒血统杀死侍只是为了去食堂骗吃骗喝。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楚子航,“师兄,你确定她不需要再做一次智商评估么?我强烈怀疑她去了芝加哥以后,会因为贪图食堂的免费烤猪肘,而在地下室里私设死侍养殖场,以此来无限刷学院的绩点……等等你那是什么表情?别一幅恍然大悟的模样啊喂,学院杀死侍是不给奖学金的!你师兄我都杀了不知道多少了!!”
路明非注意到夏弥在听到他的吐槽之后眼前一亮,显然是从他的这句吐槽当中受到了启发。
而听到最后一句,夏弥又沮丧了起来,让路明非更无语了。
而楚子航却依然保持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神色,低下头,在“感到兴奋和优越”的选项后打了个勾,然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在你的血统觉醒后,是否在深夜或者独处时,听到过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低语?”
夏弥挖冰激凌的动作停了了下来,刚想张嘴说什么。
楚子航没有给她打岔的机会,步步紧逼,“比如,有人在你耳边用听不懂的古老语言召唤你?或者在疲惫时,闭上眼会看到燃烧着的宏大幻象?”
“更直接一点,你是否曾经对力量产生过难以克制的渴望?”
冷饮店里老旧的空调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冷气吹过路明非的后颈,让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原本欢快的气氛似乎一下子凝固了起来。
这道问题是3E考试前心理评估的核心之一——对血统稳定性和死侍堕落风险的排查。
如果新生承认听到了龙族的召唤,或者对暴力产生了无法克制的渴望,那就意味着他们的血统不稳定,随时可能跨过名为临界血限的红线,彻底堕落成毫无理智、只知道杀戮的死侍。
面对这种一个不好就可能被判定为潜在危险血统的尖锐问题,正常的预科生早就立刻摇头自证清白了。
然而,夏弥不仅没有摇头,反而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幻听?有啊有啊。”
她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超级绵绵冰,含糊不清且激动地回答道:“每天深夜只要一过十二点,我都能清晰地听到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回荡。”
楚子航的眼神瞬间变了,路明非也紧张了起来。
夏弥完全没察觉到桌上骤然降至冰点的杀机,继续用一种充满代入感的语气绘声绘色地描述:
“那个声音总是用那种邪恶、充满诱惑力的语调对我说——‘吃点吧,就吃一口泡面没事的,连汤都喝掉也不会胖的,大不了明天再去操场跑两圈减肥……’”
楚子航:“……”
路明非一头栽倒,磕在了桌角上。
“这就是你说的……不可名状的幻听?”路明非捂着额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夏弥。
“对啊!”夏弥一脸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点委屈,“对于一个正在控制体重的花季少女来说,深夜诱惑你吃泡面还加肠加蛋的声音,难道还不够邪恶、不够不可名状么?这绝对是恶魔的低语好么!”
“那关于对暴力的渴望呢?”楚子航强行把被带偏的话题拉了回来,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个女孩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的神经大条。
“对力量的渴望当然也有。”夏弥一脸认真地看着楚子航。
“每次逛商场,看到谷子店橱窗里的限量版手办,还有进口超市里打半价的顶级和牛,我都会产生一种暴力的渴望——我极度渴望我能拥有把银行卡余额瞬间变出好几个零的言灵力量。”
楚子航:“……”
路明非:“……”
这哪里是死侍堕落的前兆,这根本就是当代贫困大学生乃至打工人的真实写照。龙族要是真在你脑子里低语,估计都会被你烦得直接挂电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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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本该十分严肃的心理评估变成了一场欢乐的相声。
“如果遇到体型超过十米的龙类亚种,你的第一战术选择是什么?”楚子航提问。
“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然后掏出手机录像,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惊现十米巨怪,速看,马上删!》。”夏弥回答。
“你这分明是打算发到UC震惊部去骗点击率吧!”路明非在旁边吐槽,“你指望巨龙看到你的标题后羞愧自杀么”
“如果有同伴在战斗中牺牲,你会怎么做?”楚子航继续念题。
“先翻他的钱包和遗物,看看有没有能抵债的,然后含泪吃两顿烤猪肘化悲愤为食欲。”夏弥一脸沉痛。
“你那是化悲愤为食欲么?你分明是趁火打劫外加敲骨吸髓啊!新闻部那帮狗仔都没你这么没人性!”路明非抓狂。
……
楚子航就像是相声里起纲的,不断地抛出那些严肃的问题。夏弥像是逗哏,总是能在奇怪角度把问题拆解得稀碎。而路明非则被迫兼职了捧哏,在旁边充当全自动吐槽机。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这个老式冷饮店里,倒像是演起了群口相声。
午后的阳光渐渐偏斜,给街道两旁的百年香樟树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偶尔有几个穿着校服高中生,大概是提前返校补课,骑着单车打着铃铛从窗外的街道上飞驰而过,留下一串没心没肺的笑声。
冷饮店里挂在墙角的破旧彩电发出嗡嗡的底噪,屏幕上重播着当年引进版配音的《犬夜叉》。画面里,红衣的半妖正挥舞着铁碎牙跟杀生丸打得不可开交,而戈薇则在旁边大喊着“给我坐下”,紧接着就是男主角脸着地砸出的沉闷音效。
熟悉的动漫原声,和头顶那台转动的旧吊扇声混合在一起。
心理评估早就结束了,可谁也没急着走。
楚子航把文件夹和 iPad都收回了风衣口袋里,那杯冰美式的冰块早就化完了。他难得没有一直紧绷着神经观察四周,只是靠在椅背上,和夏弥争论青铜与火之王一系的言灵到底能不能拿来烤肉。
路明非瘫在椅子上,跟夏弥吐槽芬格尔在守夜人论坛上给他造的那些离谱谣言,说等回了本部一定要让那个败犬好看。
夏弥趴在桌子上,晃着悬在半空的腿,手里转着勺子,笑得眉眼弯弯。
阳光落在她扎马尾的发绳上,亮闪闪的。她时不时插嘴补刀,给路明非的吐槽再添上一把火,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满当当的笑意,像盛着揉碎了的落日。
恍惚间,路明非有一种奇妙的错觉。
他们就像是三个普通的高中生,趁着漫长而炎热的暑假,躲在学校对面的冷饮店里做作业。做完作业之后,三个人喝着冰饮,聊着没营养的闲话,吐槽着学校和老师。
没有长翅膀的爬行生物,没有怪力乱神的言灵,也没有那些关于生离死别的沉重宿命。
这种熟悉的感觉仿佛他们不是几个小时前才在满是灰尘的自行车棚里第一次见面,而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在一起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夏天,令人心生怀念。
阳光将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桌子上,重叠在一起。
这种下午,其实在每个人的学生代都有很多。闷热的夏风,聒噪的蝉鸣,冰饮的甜意,没完没了的闲话,身边坐着能一起笑闹的人,日子长得好像永远都过不完……在被题海和考试淹没的岁月里,这样的时光廉价得像是可以随意挥霍的硬币。
当时只道是寻常。
可人总是这样,只有当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时光荏苒,青春褪色,许多年之后才会猛然惊醒,然后无比的怀念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日子。
后来很多很多年,在永无止境的暴雨的高架桥上,在空无一人的北京地铁的隧道里,在无数个鲜血与火光交织的深夜……路明非总会反反复复地回想起这个夏日的午后。
想起超级绵绵冰和巧克力冰淇淋甜腻的香气,想起夏弥弯起来的笑眼,想起楚子航难得放松的侧脸,想起电视里的《犬夜叉》,想起风里香樟树的味道。
后来回想起来,路明非总会希望时间能在那个充满阳光和甜味的角落里停滞。那台旧电视里的《犬夜叉》能一直重播下去,头顶的破吊扇能一直转下去。
他希望,这样的下午能更长一些,更多一些,永远都不要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