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帕西亚庄园的书房里，气氛沉重得像是在开追悼会。
窗外是上午十点的海，阳光把海面照得发白，浪从远处翻涌而来，撞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片银光。
按理说，这种配着海风和阳光的天气，最适合喝着红茶吹风，望着大海发呆，以及假装自己的人生还有救。
可阿斯帕西亚庄园的书房里，三个人围着一台电脑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夏弥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摆着一杯牛奶和半碟饼干。她双手搭在桌子旁边，背挺得笔直，看起来像一个正在等待高考出成绩的考生。
问题是这个考生刚才已经吃掉了三块饼干，第四块被她捏在手里，迟迟没有下嘴，仿佛那块无辜的饼干也在等命运宣判。
楚子航坐在她左边，手边放着打印出来的材料，纸页被他排得像强迫症晚期患者的病历单一样整齐。
路明非坐在她右边，抱着胳膊，盯着电脑屏幕。
没有绘梨衣，因为他们要讨论的东西不能被绘梨衣听见，所以路明非哄她在楼上自己房间里玩游戏。
路明非忽然觉得此时的场景有点诡异。
夏弥是考生，楚子航像那种不会说别紧张，只会说发挥出平时水平的班主任，至于他自己……
路明非想来想去，发现自己居然像是等孩子成绩的家长。还是那种平时没怎么管学习，临出分了开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上说考多少都行，心里却已经把孩子是去一本二本大专，还是去蓝翔学挖掘机新东方学烹饪的人生分支全推演完了。
路明非越想越觉得离谱，他忍不住看向夏弥：
“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在等高考成绩？”
夏弥抬头，幽幽地看他一眼：“师兄，你不要这么说。我本来还挺淡定的，你这一说，我觉得下一秒就该有人递给我一本《填报志愿指南》了”
“你这个志愿比较特别。”路明非说，“别人填清华北大，你填卡塞尔学院。别人四年毕业找工作，你四年毕业可能先学怎么在怪物的牙齿缝里幸存下来。”
夏弥咬了一口饼干：“听起来就业方向很宽。”
“是挺宽的，宽到可以直接通往火葬场。”
楚子航抬起眼帘：“卡塞尔学院的非正常死亡率，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根据过去十年的数据统计……”
路明非转头打断他：“师兄，你这句话听起来一点安慰效果都没有好么。”
夏弥一边把饼干咽下去，一边含糊不清的说：“我懂了。楚师兄的安慰方式是告诉你，虽然在上学会死人，但统计学上没那么多人死，你也不一定在那批死掉的倒霉蛋里。这就是学霸的世界么？连安慰都要引用数据来支撑。”
楚子航微微皱眉：“你这样的表述有点不够客观。”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海风顺着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一页报告单。那页纸轻轻掀起又落下，像是一只白色海鸟。
电脑还是没有动静。卡塞尔学院那边的邮件，像是一把迟迟不肯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三个人头顶。
夏弥伸手去拿第五块饼干。
路明非看着她：“你都吃第五块了，是在囤积脂肪准备冬眠么？”
“考生需要补充糖分以活跃脑细胞。”
“你这考试连影儿都没见到呢。”
“那我这是提前补充。”夏弥说，“万一结果不合格，我就没有心情吃了。万一结果合格，我下午要去恐怖片试镜，更应该现在吃。”
路明非沉默两秒：“你的逻辑形成了闭环，我竟无话可说。”
“谢谢师兄夸奖。”
“我没夸你，我是在阴阳怪气！”
“我选择性接收正面情绪。”
楚子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距离学院承诺的最后反馈时间还有三分钟。”
路明非看向他：“师兄，你连这个都记着？”
“流程节点很重要。任何流程的节点把控，都决定了后续行动的容错率。”楚子航面无表情。
夏弥立刻把背挺得更直了：“完了，楚师兄一说流程节点，我感觉自己瞬间从高考考生升级成了在手术室外等通知的家属。我还能抢救一下么大夫？”
“别乱升级。”路明非吐槽，“高考至少还有作文题，手术没有。”
夏弥看向他：“那 3E考试有作文题么？”
路明非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没有作文，但会让你看见一些奇怪东西。”
“比如？”夏弥眨眨眼。
楚子航接过了话头：“每个人的灵视不同。可能是图像、声音、被你遗忘的记忆片段，也可能是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宏大感知。这取决于你的血统对龙文的共鸣。”
夏弥听完，默默地把手里的第五块饼干放回了盘子里。
“我现在觉得高考挺好的。”她说，“至少高考英语听力不会把人听出幻觉。”
“两位师兄，既然大家都那么熟了，透个底如何？”夏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们当年参加 3E考试的时候都看见什么幻觉了？”
“我嘛……说来也是奇怪。别人在灵视里，要么是看见远古的战场，要么是看见巨龙在喷火之类的宏大场面，结果我当年戴上耳机，眼前一晕，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难道你看见了满屋子的极品手办和免费可乐？”夏弥兴奋地接梗。
“要是那样就好了。”路明非翻了个白眼，“我看见的幻觉，居然是在一个冰天雪地的地方跟熊孩子打雪仗。”
“最后我不仅被那熊孩子用雪球糊了一脸，最后还得陪他坐在雪地里看日出。简直就像是在梦里义务劳动当了回保姆。”
夏弥听得目瞪口呆：“路师兄，你的潜意识……还真是充满了淳朴的人文关怀。”
吐槽完路明非，夏弥又满怀期待地把目光转向了楚子航。
“楚师兄呢？”夏弥问，“像楚师兄这种，灵视里看到的肯定是惨烈的修罗场吧？比如几万头死侍在向你冲锋之类的？”
听到这句话，楚子航坐在那里，目光垂落在桌面的报告纸上。他的眼瞳里闪过晦暗的情绪，像是有一场暴雨突然在那双眼睛里降临，又瞬间被冰封。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
有情况！师兄这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绝对不正常！
正当路明非和夏弥交换眼神，准备用点什么烂话从这位冷面师兄嘴里撬出点情报的时候，电脑响了。
“叮。”
声音很轻，却像有人在书房里敲响了洪钟，让三个人同时身体一震。
他们同时看向屏幕。
黑色屏幕亮起，一封邮件跳进收件箱。
“Ricardo.M.Lu，您有未读邮件1。”
路明非点开邮件，标题在屏幕上展开：
《关于预科生夏弥的 3E考前心理评估决议书》
夏弥刚拿起牛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感觉这玩意儿比高考查分还缺德。
高考查分会决定你去哪座城市吃食堂，这封邮件后面却决定了夏弥这么个青春靓丽的美少女，是四年之后提着刀站上满地鲜血的战场，还是会被清洗记忆然后继续过无知的普通人生活。
虽然两种结果好像都挺杯具的。
“点吧。”夏弥说。
她说得很轻松，像让路明非帮她下单一份外卖。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你不紧张？”
“紧张啊。”夏弥说，“所以我现在靠牛奶和饼干续命。师兄你快点，我这口牛奶举得手酸。”
邮件正文展开。
3E考试考前心理评估对象：夏弥。
评估项目：基础认知、压力反应、情绪稳定性、封闭环境适应性、异常刺激耐受性。
综合结论：合格。
风险等级：可控。
建议：允许进入 3E考试流程。
路明非看完，组织了一下自己的措辞。
“翻译一下，学院的意思是，觉得你目前看起来应该不会在考场里掀桌子？”
夏弥立刻抬头：“师兄，你对我有什么误解？我看起来像会掀桌子的人么？”
路明非回想起昨天她昨天用三句话把自己安排进海景房的辉煌战绩。
“你看起来确实不像会直接掀桌子的人。”路明非摸了摸下巴，“你看起来像是会先评估一下那张桌子值多少钱、折旧率是多少，如果价格合适，你会先把它卖了，如果卖不掉，你才会决定掀它。”
夏弥点头：“合理。普通桌子可以掀，古董桌子要走审批。”
“你还真把掀桌子做成预算项目了？！”
夏弥理直气壮：“人在豪宅，必须有敏感的成本意识。”
楚子航抬起眼，切断了这段相声：“考试过程中很少发生桌子损坏的意外，因为学院3E考试考场的桌椅一般会固定在地面上。”
路明非转头看他：“师兄，你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接上这个话题？”
楚子航说：“因为报告里的安全预案就是这么写的。。”
夏弥凑过去看了一眼邮件后半段，果然在安全准备项里看见“桌椅固定”、“尖锐物移除”、“紧急中止装置”几行字。
她吸了一口牛奶，语气变得微妙。
“我现在开始觉得，这个所谓的考试越来越不像是一场正经的考试了。”
路明非说：“那像什么？”
“像我要被送进什么研究所里，绑在手术台上，旁边站着一圈戴着口罩的白大褂，拿着记录板说‘实验体状态稳定’。”
夏弥缩了缩脖子，做出了一个战栗的动作。
“你不要把画面描述得这么恐怖感好么。”路明非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们下一步要给你发编号了，学某个光头，给你纹到脑门后面怎么样？”
夏弥往下翻了一点，忽然停住。
邮件出现了一行小字。
临时考试代码：PX-YM-0725。
夏弥跳起来，一脸“你看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你看！”她说，“他们真的给我编号了！”
路明非痛苦的捂住了脸：“学院有时候很会把气氛往地下室里推。”
“这已经不是推了。”夏弥说，“这是把我装进电梯，直接按了负三层的停尸房。”
楚子航没有参与对学院的声讨。他把报告往后翻了一页，视线快速扫过那些数据。
“从学院的评估意见来看，还算乐观。她的压力反应曲线很平稳，封闭环境模拟没有出现明显排斥，图形联想测试结果也正常。”
夏弥听见这话，立刻坐直，像个被颁发了奖状的小学生：“楚师兄，你看，数据证明了我是个正常人。”
路明非斜了她一眼：“一个真正正常的正常人，绝对不会特意向别人强调自己很正常。这就像精神病患者总说自己没病一样。”
“师兄，你这是偏见。”夏弥抗议道，“我好不容易拿到学院这种变态机构认证的正常证书，当然要宣传一下。以后谁再说我可疑，我就把报告甩他脸上。”
“你用心理评估报告甩人脸这个动作本身，就充满了不可控的狂躁症嫌疑好么！”
“那我折成纸飞机飞过去？”
“攻击范围变远了啊喂。”
楚子航在一边提醒：“这份报告属于学院机密的个人档案，原则上受保密条例约束，不能随意向非授权人员展示。”
夏弥眨眨眼：“楚师兄，你连我用报告吵架都要特意提醒注意合规？”
“合规很重要。”楚子航面不改色。
路明非说：“夏弥你别理他。师兄这个人，如果让他穿越到古代去当皇帝的保镖，他大概率会提醒前来行刺的刺客，请先在大殿门口填写一份《入宫行刺申请表》，盖完章再拔刀。”
楚子航冷冷的说：“刺客属于非法潜入，他们不会配合填写申请表。”
“重点是刺客填不填表么？重点是你的脑回路啊！”
夏弥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饼干渣差点掉到电脑上。路明非眼疾手快，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拖了一下。
“别用你的口水污染我的电脑！”路明非警告她。
“师兄，这不只是你的电脑，还是我通往混血种高等教育殿堂的VIP船票！”
“别高兴那么早，你这个船票目的地写的是 3E考试考场。”路明非说，“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正经大学，倒像是一艘正在全速开往百慕大风暴中心的幽灵船。”
夏弥咬着饼干，眨了眨眼：“那船长是谁？”
路明非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楚子航。
楚子航说：“考试由学院远程监督，现场由我们负责监考和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