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远离铁轨的荒野一片寂静。
路明非和夏弥带着眼神空洞、如同精致人偶般的绘梨衣,在寒风中站了片刻。
远处,那列遭受重创的新干线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只留下隐约的逐渐远去的轰鸣。
“得先找个地方落脚。”路明非收回望向列车方向的视线,眉头紧锁。
绘梨衣的状态让他非常担心。
他拿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光,信号有些弱,但还能用。
便迅速拨通了苏恩曦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对面传来苏恩曦带着睡意却依旧清晰的声音:“喂?”
“这个点……嗯?你那边风声怎么这么大?”
“出什么事了?”
“长话短说,我们在东海道新干线上遇到了袭击,现在中途下车了,位置大概在……”路明非快速报出附近一个模糊的地标。
“绘梨衣状态不对,需要安全的地方休息。”
“能安排吗?要快,最好离这里不远,隐蔽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稍等……嗯,热海那边有个黑石官邸的备用安全屋,本来想让你们坐火车过去,现在看来得换方案了。”
“你们现在的位置……我查一下最近的、能快速入住且保证隐私的高档酒店……有了,静冈县XX町有一家会员制的温泉旅馆。”
“老板欠我人情,我马上联系,你们直接过去,报我的名字和这个代码……”苏恩曦语速飞快地交代了地点、接头方式和注意事项。
“谢了薯片。”路明非点头。
“少来,少爷你又欠我一笔!”
“还有,到底怎么回事?”
“袭击?谁干的?猛鬼众?蛇岐八家?”
“情况复杂,见面再说,或者等我安顿下来。”路明非看了一眼依旧呆立的绘梨衣和旁边警惕环顾四周的夏弥。
“行,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路明非拦下了一辆恰好路过的夜间货运卡车,在夏弥“友好”的沟通和路明非付出了一笔不菲的现金后,三人挤在驾驶室后排,朝着苏恩曦提供的旅馆地址驶去。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抵达了那家位于山麓、环境清幽的温泉旅馆。
正如苏恩曦所说,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穿着和服、举止恭敬的老板娘亲自迎接,没有多问任何问题,直接将他们引至一处带私人温泉的僻静院落。
房间是传统的和室,宽敞整洁,散发着淡淡的榻榻米清香。
将依旧失神的绘梨衣安顿在铺好的被褥上后,路明非和夏弥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去弄点吃的和热水。”夏弥如此说着,实际就是去巡逻一圈,这种时候她比想象中靠谱多了
路明非坐在榻榻米边缘,看着绘梨衣空洞的玫瑰色眼眸。
她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除了没有意识,身体似乎并无大碍。
但那种灵魂被抽离般的空洞感,让人心悸。
他尝试轻声呼唤女孩的名字,握住她的手,都没有任何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夏弥端来了热茶和简单的饭团,两人也没什么胃口,只是默默守着。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预示着黎明将至。
就在这时,躺在被褥中的绘梨衣,睫毛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路明非和夏弥立刻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
绘梨衣的眼皮缓缓睁开。
起初,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和迷茫,仿佛刚从一场深沉的梦中醒来。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先是看到了天花板传统的木格结构,然后缓缓转动,落在了守在旁边的路明非脸上。
那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
那是属于绘梨衣自己的、清澈中带着一丝懵懂和依赖的光彩。
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目光又转向另一边抱着膝盖坐着的夏弥,同样露出一点疑惑。
路明非和夏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太……正常了。
路明非试探着轻声开口:“绘梨衣?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绘梨衣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似乎想坐起来,路明非连忙扶了她一把。
她坐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后抬头看向路明非,眼神里带着询问。
夏弥也凑了过来,金色的瞳仔细地,上下打量着绘梨衣,鼻子还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嗅着什么气息。
两人就这么盯着绘梨衣看了半晌,眼神交流间,竟然惊人地达成了一个无声的共识——
那个附身在绘梨衣身上的“女鬼”……不见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短暂地蛰伏,或者隐藏起来。
而是真的……离开了。
从绘梨衣的眼神、气息、乃至那种无形的“存在感”上,都再也捕捉不到一丝一毫属于那个古老意志的痕迹。
此刻的绘梨衣,纯净得就像最初在文楚市网络另一端,那个只会打游戏和发颜文字的虚拟偶像中之人。
“啧。”夏弥率先咂了下嘴,抱着胳膊,脸上露出混合着遗憾和烦躁的表情。
“功亏一篑啊……我感觉你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肉麻兮兮的嘴遁,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啊!”
“就差那么一点!都怪那个该死的戴面具的疯子!”
路明非没有接夏弥的话茬,眉头只是皱得更紧了。
附身虽然危险,让绘梨衣时刻处于被侵蚀和控制的边缘,但至少,那个“女鬼”一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她的意图、她的动向、她对绘梨衣的影响,都是相对直接和可观测的。
路明非可以尝试与之对话,可以想办法周旋,甚至可以像刚才那样,试着和平地安抚她
可现在,她走了。
在绘梨衣被木梆子声影响、心神失守的关键时刻,在遭遇了面具人的恶劣袭击后……她忽然就选择了离开。
为什么离开?
是因为被袭击打断了某种进程?
是因为路明非的话让她产生了别的想法?
还是……它有了新的、更危险的目标?
一个脱离了宿主、失去了锚点、却又带着对这个世界深刻执念的古老意志,会去哪里?会做什么?
未知,往往比已知的威胁更让人不安。
越想越不安,但路明非还是努力定了定神,看向已经恢复清醒、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的绘梨衣。
她似乎正在努力回忆和整理发生了什么。
“绘梨衣,”路明非放缓语气,问道:“你还记得在火车上,后来发生的事情吗?就是……有很多怪物出现的时候。”
绘梨衣打字的手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