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手里攥着红色气球,白裙扫过冰凉的地砖。她暗红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少女依旧是那副干干净净的模样,白裙纤尘不染,连鞋边都没沾到半点污渍,仿佛不是走在被称为死人的国度的尼伯龙根里,而是在午后的庭院里随意散步。
她还没找到回全景人鱼剧场的路。
绘梨衣穿过破败的拱门,走进了一个面积堪比室内篮球场的巨大中庭。
在现实世界里,中庭的中央矗立着一根直通三层楼高的巨大透明水柱。游客们可以绕着这根通天水柱,360度无死角地观赏里面成群结队的银色鲹鱼风暴和缓慢游弋的鲸鲨。
但现在,眼前的景象早已没了半分海洋馆该有的梦幻。
这座本该养着鲸鲨、蝠鲼,被幽蓝灯光铺满的巨型圆柱形水缸,此刻彻底陷入了浓稠的黑暗。
原本成群的海洋生物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水箱内部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整个水体的畸形怪物。
它们有着鱼的躯干,却长着死侍一般的青灰色鳞片与狰狞利爪,狭长的身体贴着玻璃无声游弋。那一张张面目可憎的脸孔在水中被放大扭曲,燃烧着微弱金光的竖瞳,隔着玻璃贪婪地盯着站在中庭中央那个白裙如雪的少女。
但这还不是全部。
就在绘梨衣微微歪头,隔着玻璃打量那些畸形鱼形死侍的瞬间,中庭四周的阴影里和头顶天花板的通风管道中,忽然传来了密集的鳞片刮擦金属与混凝土的声响。
成百上千双燃烧的黄金瞳,如同在深渊中次第睁开的鬼火,瞬间填满了整个中庭的每一处角落。
密密麻麻的死侍从阴影里涌了出来。
它们伏低了长满青灰色鳞片的身形,粗壮的四肢紧贴着满是积水和碎玻璃的地面,像是一条条随时准备弹射而出的巨蟒那样,不安分地扭动着身体。
这支死侍军队的体型庞大。即使是其中体型较小的也有三四米长,而那些体型更大的身长则足有五六米。如果它们挺直身体,长度足以从一间普通卧室的这头直接横跨到那头。如果它们像人类一样站起来,高度甚至比身材娇小的绘梨衣还要高出一半有余。
眼前这些死侍,目测每一只的体重都在一百公斤以上。但它们绝对不是那种因为体重而行动迟缓的胖子。
它们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浑身的肌肉线条像钢筋般虬结紧绷,每一块肌肉纤维里都充斥着被龙血强化过的恐怖力量。
不到十米的距离内,它们瞬间扑击的速度甚至能和子弹的速度相媲美。
在外界的现实世界里,面对这种兼具了猎豹的速度、熊一般的体格以及龙族嗜血本能的怪物,哪怕只是一只,就就足以在几分钟内屠杀掉一支全副武装的特警小队。
而现在,成百上千只这样的怪物,将孤身一人的白衣少女围在了中庭的正中央,灼灼地盯着她。
它们没有像之前隧道里的同类那样盲目地发起冲锋,而是伏低了身躯,贴着地面缓缓蠕动,一点点收紧包围圈。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中庭所有的出口都被它们堵得严严实实。
它们的喉咙深处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嘶吼,仿佛漏气的风箱一般,在空旷的中庭里交织成一片。
在被上百头死侍包围的中庭,黄金瞳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这片空间点燃。
可站在包围圈正中央的绘梨衣,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她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看着那些伏在地上对着她龇牙咧嘴的怪物,暗红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如同深海般的漠然。
就像神明低头看着围在自己脚边狂吠不止的蝼蚁。
绘梨衣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本她用来和外界交流的小本子,眼里闪过一抹类似小女孩弄坏了心爱玩具般的苦恼,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
然后她随手将本子向前丢了出去,动作轻得像扔掉一片落在肩头的落叶。
小本子在空中翻了两圈,伴随着“哗啦啦”的轻响,小本子的封皮与内页骤然解体。
雪白色的纸页四散飞舞,却没有一片坠向地面,反倒像是被无形的手托住,诡异地悬浮在了半空,围着绘梨衣缓缓转动。
少女站在漫天飞舞的白纸中央,白色塔夫绸的连衣裙在无风的中庭里轻轻扬起。那些写满了清秀字迹的纸页在她身侧流转,像三月里漫天飘落的樱吹雪,又像唱诗班孩童手中扬起的圣诗笺,几乎要让人忘了绘梨衣此刻正身处死侍群的包围之中。
可这梦幻般的唯美之下,藏着的却是恐怖的杀机。
就在纸页流转的瞬间,言灵・审判无声张开。
在绘梨衣的的意志下,上一秒还能被轻易撕碎的纸页,下一秒就成了比御神刀·村雨的刃口还要锋利的斩刀。
无形的死亡规则附着在每一片纸页上,雪白的纸边亮起炼金刀剑般的寒芒,脆弱的纤维成了承载裁决的媒介。
漫天悬浮的纸页骤然炸开,以绘梨衣为中心,带着雷鸣般的呼啸,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横扫!
雪白的纸刃划破空气,发出布帛撕裂的声音,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白轨迹,像一场盛大又致命的吹雪。
它们所过之处堪称人间炼狱。
那些刚才还像巨蟒一样的死侍,在风暴扫过的一瞬间,庞大的身躯直接解体。无论是鳞片还是骨骼,全都像热刀切黄油般被平滑切开,切口平整得如同镜面。肌肉被均匀地分割,骨骼细碎地崩解。
紧随纸刃之后的,是被极致压缩的空气碎片、以及地面和墙壁剥落的碎屑,它们被无形的领域裹挟,汇成了一场毁灭性的龙卷风,沿着中庭的回廊扩散,所到之处,连混凝土墙面都被割出了深达数寸的细密裂痕。
血雨在半空炸开。黑色的血液就像是被地打翻的墨汁,随着飓风的旋转,如泼墨般在剥落的混凝土墙壁和碎裂的玻璃上飞散涂抹。
被肢解的死侍残骸顺着纸刃的轨迹四散坠落,黑红色的血沫漫天飞溅,却在靠近绘梨衣周身半尺的瞬间被无形的屏障弹开。
她站在这场血肉风暴的正中央,白裙依旧,只有漫天雪白的纸刃在她身侧流转飞舞,像神座旁垂落的圣辉。
这和之前在通道里绘梨衣丢出那支签字笔时是全然不同的效果,可不变的是绘梨衣所下达的意志。
在这庞大的领域里,凡是被她下达了命令的东西,无一例外都只有一个下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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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十秒钟,风暴停歇。
漫天飞舞的纸页缓缓落向地面,有的依旧洁白如雪,有的则沾了细碎的黑色血点。
而此刻绘梨衣周围几十米的范围内,就像是刚刚被一个满编的重型炮兵连密集地轰炸过一样,地面上连一块完整的地砖都没能剩下。
坚硬的大理石地面被割出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痕,到处都是磨碎的金属碎屑。中庭里再也听不到半分低吼,只剩下血水顺着碎裂的地砖缝隙流淌的细微声响。
而那些一只便足以干掉整个特警队的死侍群,此刻全都化作了满地的尸骸,连一声完整的悲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这场裁决里被彻底抹除了存在。
可这惨烈的场景并没有吓退那些不断涌出的怪物。
恰恰相反,中庭里的死寂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下一刻,更加狂暴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中庭上下三层的回廊转角、头顶通风管道的铁栅缝隙……每一处黑暗笼罩的角落,无数双燃烧的黄金瞳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