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伊笛可。”楚子航说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阿提拉最后迎娶的少女。秘党档案里,她是西罗马培养出的刺客,代号‘翠之痕’。她在婚帐里完成了对阿提拉的最后一击。”
路明非看着资料,半天没说话。
这个故事既不像是一个英雄抱得美人归的好结局,也不像是一个魔王被勇者用圣剑斩杀的坏结局。
它更像是命运这个瞎眼的编剧,在剧本写到高潮时随手关掉了灯。舞台上的演员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念完最后一句深情的台词,头顶冰冷的铡刀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阿提拉带着席卷欧洲的军队打到了罗马城下,被那座刻满龙文的城市和一群视死如归的疯子用命逼退。他带走了那个他或许执念了半生的霍诺利亚公主,却反过来被霍诺利亚用慢性毒药一点点耗干了生命。而最后真正杀死他的,却又是另一个被安排在他身边的年轻女人。
没有王座崩塌,没有天地变色,没有史诗里常见的最后决战,世界上最强的生物之一,竟然死在婚帐和毒药里。
路明非低声问:“他知道么?”
楚子航看向他:“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快死了,那个他带回来的公主在每天给他下毒?”
楚子航把资料滑到下一段:“可能知道。因为阿提拉死后,他的遗体被分装进金、银、铁三具棺材里。根据秘党的档案推测,那三具棺材中的某一具里,其实藏着他用来结茧复苏的卵。”
“龙王的死亡和人类的死亡概念不同,所以阿提拉显然很早以前就在为自己的死亡准备后路了。那三具棺材,绝不可能是在他暴毙后的一夜之间就能打造好的。”
这比死亡本身更让人不安。
一个明知道自己正在被心爱的女人慢慢毒死,自己大限将至的龙王,却没有杀掉身边所有可能背叛他的人,他只是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掺了毒药的酒,迎娶那个带着刀的刺客,然后从容地倒下,最后把自己分进金银铁三重棺材里。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坐在赌桌前的疯狂赌徒,明明已经看到了这局牌自己必输无疑,却没有选择掀桌子,而是冷笑着提前把手里筹码偷偷藏进了下一局的袖口里。
“所以他死了,但没有完全退场。”路明非问道。
“可以这么说,他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等待。”
“那他藏着卵的棺材后来到底被埋在哪儿了?”
楚子航摇头:“不知道。阿提拉下葬的过程十分隐秘,所有参与挖掘陵墓的工匠和士兵在事后全被当场处决,墓葬的真实位置至今都是个未解之谜。”
“他王庭里的那些遗物,在后来的岁月里散落到了欧洲各大黑市、私人收藏家和博物馆里,真假混杂。学院追踪过很多年,也只是找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碎片。”
楚子航顿了顿,眼里闪过冷光: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我们知道,大地与山之王很有可能已经结束了漫长的沉睡,在这片土地上苏醒了。祂必然不会乖乖的蹲在金银铁的棺材里。”
就在楚子航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监控屏幕里夏弥突然停下了手中的铅笔。
她抬头看着前方,眼神出奇的安静。因为监控画面没有声音,所以她像被隔在一块透明冰层后面。几秒后,她把答题纸翻到新的一页。
旁边的波形图显示,她的心率虽然有轻微的起伏,但仍在安全范围内。
路明非靠在监控屏幕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这世界上的巧合有时候多得真是让人心烦。
奥丁那条线已经像一场雨夜噩梦,大地与山之王这条线则像一本烧焦了的史书,翻开以后每页都有血迹。
阿提拉、罗马、霍诺利亚、伊笛可,名字多的像是在上世界历史课,可它们串在一起之后,最后指向的却是可能已经近在咫尺的龙王。
历史就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公元四五三年的那个血色婚宴,一路蜿蜒流淌,悄无声息地流到了阿斯帕西亚庄园的影音室门外。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澜,可黑色的水面下,密密麻麻地全都是沉没在岁月里的刀剑、残破的王冠,以及那些装着龙族胚胎的棺材。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楚子航说。“就是我一开始纠正你的,匈人不等同于中国史里的匈奴。学院认为,阿提拉统领的匈人,很大一部分是龙族血裔或者混血后代。他们跟随阿提拉西进,本质上可能不是普通民族迁徙,而是龙族旧部试图回归故土。”
路明非看着他:“故土,你是说……罗马?”
“至少阿提拉认为如此。”
“学院真应该真应该去联合国申请重写全世界的历史教材。”路明非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把这份档案公开出去,全世界的历史老师明天一早全都得集体辞职下岗,博物馆说明牌要全部重写,罗马题材的史诗电影要全部重拍。游客站在罗马街头拍照时,导游都得指着地面说:各位脚下这条路,曾经是防御龙王的咒文的一笔……这也太离谱了。”
但是路明非知道番话也只能在这条走廊里随便说说而已。《亚伯拉罕血统契》规定了每个混血种都必须尽量掩盖龙族存在的事实。
楚子航无视了路明非的牢骚,把资料往后翻,停在一张旧地图上。
地图上用红线标出阿提拉进军意大利的路线,从阿尔卑斯山一路往南,像一道刀痕切开欧洲。
“学院的一直认为,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阿提拉遗物上,可能会残留着关于大地与山之王去向的某种线索。比如霍诺利亚相关的遗物、王庭的金饰等等……都可能成为线索。”
楚子航打开他的iPad,点开了某个链接:“最近有一条并未引起大众广泛关注的考古新闻。意大利北部一处晚期罗马贵族墓葬被重新发掘,学院怀疑它和霍诺利亚公主有关。”
路明非一愣:“这么巧?这龙王刚在咱们这儿有苏醒的迹象,他前女友的坟就被人给挖出来了?”
“不是巧,是因为学院一直在追踪这类考古发现。报”
楚子航把iPad递给路明非。
“你看,这是当地媒体的公开报道。当然,公开报道只说是发现了一座西罗马贵族女性的墓葬,压缩在附件里的是,学院情报人员发回的详细内部勘探报告。”
路明非接过iPad,快速浏览了一遍这篇新闻。
屏幕上是一篇用意大利语和英语双语撰写的新闻简讯,标题下方配着几张考古现场的照片。
发掘地点在拉文纳市北方的一片废弃的旧教堂遗址附近,据历史考证,那里曾经属于晚期西罗马帝国皇室庄园的一部分。
几个月前,一场罕见的特大暴雨引发了泥石流,冲垮了半边山坡,意外地露出了一截石砌墓道。考古队最初还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没落贵族家族墓,直到他们打开了内室的石门,看到棺床旁边散落的那些纯金薄片,以及带有古罗马皇室标记的铅封,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挖出了一个大新闻。
公开报道写得很谨慎。
报道称墓主是一名成年女性,死亡时间大约在公元五世纪中叶,墓葬规格超过普通贵族,随葬品混合了罗马宫廷风格和草原金器风格。
考古队在墓室入口处发现过火烧和二次封闭痕迹,说明这座墓曾经被人为隐藏,后来又被匆忙封死。墓室里没有完整棺木,只剩石棺底座和被水汽侵蚀的金属构件。
墓主身份尚未确认,但几枚破损铅封上残留着“Hon……”和“Augusta”之类的字母。
路明非看着那些字,他以前看考古新闻,最多感慨一下古人真会埋东西。现在再看这类报道,就会觉得每个土坑下面都可能躺着一段没被人类历史课本收录的怪物往事。
他往下翻。
诺玛整理的学院内部报告被压缩在新闻下面,内容比公开报道更加丰富。
发掘地点:意大利,拉文纳北部,晚期罗马庄园墓葬区。
初步年代:公元五世纪中叶。
异常点:墓葬封闭层存在大量炼金材料残留,包括炼银、水银、铅和再生金属粉末。随葬品中出现匈人王庭风格金饰,工艺与罗马本地器物存在明显差异。墓室东壁下方刻有残缺龙文,用途含义皆不明。
墓主推定身份:西罗马帝国皇室核心成员,疑似长公主霍诺利亚。
路明非的目光停在“炼金材料残留”那一行上。
“墓里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他问。
楚子航说:“有两种可能。第一,如果霍诺利亚当年真的参与了对阿提拉下毒的阴谋,那么这些残留的水印和再生金属,可能就是那个专门针对龙族血统的毒药配方的原始残留物;第二种可能……””
“这些高浓度的炼金材料被浇筑在墓室的封闭层里,是在她下葬之后,用来压制墓室里可能会苏醒的某些东西的。”
“压制某些东西。”路明非重复了一遍,“学院写报告的时候能不能把话说完整?每次一看到你们用这种语焉不详的‘某些东西’来代指,我都会觉得马上就要跳出一只糊满鲜血的手来掐我的脖子。”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很多结论在没有彻底的证据之前,是无法在报告里写死,这不严谨。”
路明非叹了口气,不再纠结于楚子航的措辞,他继续往下滑动屏幕。
报告后面附带了几张高清照片,应该是由执行部专员在现场拍摄的。
第一张是墓室全景,冷光灯照着石棺,墙上残留的壁画只剩模糊线条。
第二张……
……
再下面,是学院标注过的图集。
每张图片旁边都有简短说明。
图五:墓室入口封泥,检测出微量炼银残留。
图六:金质腰带扣,纹样带有草原王权特征,疑为匈人贵族赠礼。
图七:破损骨盒,内部无骨殖,仅存少量灰白色粉末,成分待复核。
图八:墓室东壁下方刻痕,经图像增强后可见残缺龙文结构。
路明非的手指慢慢往下滑。
屏幕最底部还有一张图片没完全露出来。
那是一张缩略图,只露出一截金色弧线,像某种植物的枝叶。下面的图片标题被屏幕边缘切掉,只能看见前半句:
图九:疑似西罗马时期,女性金质发……
路明非皱了皱眉。
那截金色的弧线让他觉得有点眼熟。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页面继续往下滑,隔音门那边忽然传来“咔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