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的过程倒是没有路明非之前脑补的那么轰轰烈烈。
没有主持人红着眼眶追问他的内心世界,没有人要求他对着镜头声泪俱下地发表三分钟获奖感言,也没有“请问你当时跳下去的一瞬间,心情是如何的波澜壮阔”的连环灵魂拷打。
交警老王和周警官先是对着镜头说明了事件核实的情况,并对路明非的救人行为给予了高度肯定。
而夏弥则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脸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表情终于消失不见。
她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对路明非说:“所以……路师兄,你还真是深夜在海边跳下去救了个人啊。”
路明非目不斜视,同样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早就说过了,我是被冤枉的!”
夏弥看着路明非僵硬的侧脸,叹了口气:“这不能怪我,主要是你说的初始版本实在太离奇了。路师兄你摸着良心说,要是发到论坛,底下的评论区里会有一个人相信你是清白无辜的么?”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当场拍桌子反驳的冲动。
警察叔叔和记者在场,摄像机还在工作,见义勇为好青年需要进行严格的表情管理。
警察叔叔说完之后,王记者翻开采访本问了路明非几个常规问题:比如当时深夜在海边看到落水者时,心里有没有感到害怕?为什么会在那种极端情况下,不假思索地选择第一时间下水救人?后来在路边被交警拦下产生误会时,心里会不会觉得很委屈?
路明非面对这连珠炮般的提问其实有一万句烂话想说,但在摄像机和警察叔叔的正义凝视下,这些不合时宜的烂话被他咽回了肚子里,像个标准的三好学生一样给出了诸如“当时情况紧急没顾上害怕”、“救人是本能”以及“警察叔叔也是为了公众安全负责,我完全理解且不委屈”这类正确的回答。
简单的几个问题结束后,采访似乎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王记者的目光从采访本上移开,看向路明非,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L同学,其实当时那种深夜的近海情况十分危险,海浪很大,暗流也多。很多水性很好的人在那种环境下都会选择先去寻找救援工具,或者拨打报警电话等待专业人员。你在跳下去的那一瞬间,真的没有犹豫过么?或者说,是什么样的动力,让你做出了那个决定?”
路明非本来习惯性地想用烂话来糊弄过去,比如“因为我当时觉得自己就像浪里白条附体”,或者“因为那辆跑车的真皮座椅如果不赶紧开走就会被雨淋湿”。
但最终他没有说烂话,而是看着茶几上玻璃杯的倒影,沉默了一小会。
“其实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大道理,只是因为我觉得她需要我的帮助。”
“救人这件事听起来好像很伟大,但其实那一刻没那么多选择。你站在岸上,看见一个人快被水吞掉,你伸手可能只改变一秒钟的事。可对那个人来说,这一秒钟就是命运拐弯的地方。”
“人这种生物,有时候挺奇怪的。当你亲眼看见一个原本活生生的东西,马上就要被绝望吞没的时候……你总不能先站在岸上,去精打细算地研究自己跳下去会不会湿了鞋,或者会不会把命搭进去。如果连那种时候都还要犹豫,那这世界也太没劲了。
夏弥这次没有继续吐槽。她安静地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琥珀色的眼睛没有看路明非,而是盯着茶几大理石边缘的一道细微的花纹。
路明非无从得知她正在想什么。
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金色阳光,又悄无声息地往羊毛地毯上爬进了一寸。
接下来是拍摄绘梨衣的感谢镜头。
按照楚子航事先定下的规则,摄影小哥将三脚架的高度压到了最低,镜头角度被严格限制,避开了绘梨衣的正脸。
楚子航双手抱臂站在小哥师旁边,盯着那块几英寸大的液晶监视器屏幕,确认取景框里没有不小心扫到窗外的灯塔尖端,也没有拍到客厅里太多陈设。
王记者又指挥着摄影小哥补拍了几个空镜头用来做后期的画面过渡。比如茶几上那几杯还在冒着冷气的冰水,路明非接过采访确认表时的场景,周警官递出官方材料的定格画面,以及最后,一小段绘梨衣在小本子上写完字轻轻合上本子的手部特写。
每拍完一个镜头,楚子航都要凑近监视器,审视一遍回放。
王记者后来都被他这股严谨的劲头给搞得没脾气了,甚至形成了条件反射。
“保镖大哥,这个特写画面的角度……可以吗?”王记者主动转过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请示的意味。
楚子航看完回放,微微颔首:“可以。没有泄露敏感信息。”
年轻的摄影小哥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大气,赶紧保存了素材。
夏弥凑到路明非耳边,用气音小声嘀咕:“路师兄,你看。楚师兄都快把可怜的摄像小哥训练成一听到指令就立正敬礼的新兵蛋子了。我估计他现在拍个空镜,都得在心里默念一遍保密条例。”
路明非也压低了声音警告她:“你收着点,别破坏见义勇为报道的庄严气氛。”
夏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师兄,你现在双手捧着水杯端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的确非常庄严。如果再给你戴上一朵大红花,你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马上要去居委会领取年度社区文明标兵奖。”
路明非决定单方面结束这段损耗寿命的对话。
采访的最后环节,周警官从他带过来的纸袋里掏出了一面卷得工整的锦旗。
锦旗是经典的红底金字,刚一展开,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属于新丝绒布料的气味。
路明非定睛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印着八个烫金的大字:
“见义勇为,青春榜样”
周警官上前一步,把那面锦旗递到了路明非的面前:“路同学,再次感谢你当时在深夜里毫不犹豫的及时救助。”
路明非赶紧站起身,双手接过了锦旗的一边。
交警老王也笑呵呵地凑了上来,站在路明非的另一边拉住了锦旗的另一角。
“来,大家都看镜头,笑一下。”王记者示意摄影小哥抓拍这个定格镜头。
镜头里,路明非双手紧紧攥着那面红得刺眼的锦旗,脸上的努力地试图维持住一种自豪与谦逊并存的自然表情,但僵硬的嘴角还是无情地出卖了他。交警老王站在他旁边,笑得官方且充满正能量。
这副画面毫无疑问标准得不能再标准了,非常适合出现在地方电视台晚间新闻那长达一分半钟的温暖栏目里。
路明非甚至有理由怀疑,如果后期剪辑师再给这段画面配上BGM,大概率能被剪辑成那种可以放在各大高校滚动播放的《新时代杰出青年风采录》的年度宣传短片里的一段
“噗……”
坐在摄像机死角里的夏弥终于再也憋不住了。
她痛苦地低下了头,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
为了不让自己失态的笑声破坏气氛,她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双手艰难地端起一个装满水的玻璃杯,试图用杯子挡住已经因为憋笑而彻底扭曲的漂亮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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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制了足够的素材之后,王记者终于满意地喊了一声“好了”。
路明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忙脚乱地赶紧把烫手的锦旗给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像是不认识汉字一样,盯着那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见义勇为,青春榜样】
路明非抱着这玩意儿,就像是抱着一个烫手山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把它往哪里放才好。
放茶几上太随意,夹在胳膊底下又像是刚从年会上抽的安慰奖的奖品。
最后路明非只好小心翼翼的把它平铺在沙发的靠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