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男声,十分客气,中气十足。
“您好,请问是路明非路先生吗?”
“我是。”路明非干巴巴地回答。
“您好路先生,这里是辖区分局。请问您现在方便通话吗?”
来了!
正义的铁拳终于还是来了!
路明非的脑海里一秒钟跑出十几种灾难性的可能。
是不是上次深夜海边那件事还有什么遗留的后续麻烦?
是不是有路过的朝阳群众看他天天不出门,怀疑他非法拘禁或者收留落水少女报了案?
是不是警察叔叔终于回过味来,觉得一个男大学生的别墅里,住着一位来历奇妙、连话都不会说的漂亮女孩,这件事放在任何法制社会新闻里都不太正常?
路明非甚至想到了,如果警察现在已经在别墅门口准备强攻,现在冲进来,看到自己杀胚师兄带着的那箱包含了格洛克和炼金炸弹的执行部单兵装备,以及两柄吹毛立断的武士刀,自己该怎么来解释这些东西的合法性?
路明非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头的绘梨衣。绘梨衣正看着他,一脸的无辜。
“……方便。”路明非认命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虚,“警察同志,请问有什么指示吗?”
电话那边的男声更加客气了。
“是这样的,路先生。上次您在深夜海边救助落水人员的事情,相关的误会我们后来经过核实,已经完全澄清了。”
“最近正好市里面在评选年度先进市民典型,我们局想配合市宣传部门,对您的事迹做一个见义勇为的专题报道,也算是给树立一个正面的青年榜样。不知道您这边是否方便接受一次简短的采访和表彰?”
嗯?怎么好像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路明非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法治社会的铁拳狠狠砸在脸上的觉悟,结果没想到这只铁拳不仅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手里居然还拿着一面金光闪闪的锦旗!
电话那边的民警似乎察觉到了路明非的沉默,体贴地继续解释道:
“当然了,路先生,请您放心,我们主要是想对这种社会正能量的见义勇为行为进行正面宣传,所以我们会严格注意保护当事人的隐私。尤其是被您救助的那位女孩的个人信息绝对不会公开。如果您有顾虑,您的姓名我们也可以做匿名或者化名处理。”
路明非张了张嘴。
“哦哦哦……这样啊。”
“是的。之前因为深夜光线不好,加上现场沟通情况比较复杂,给您带来了不便和误解。后续我们调取了周边的监控核实以后,确认您当时确实是在进行见义勇为的救助。”
路明非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觉得这句话听起来特别正义,正义得让他都觉得有点不适应了。
他这辈子其实很少被别人如此完整且郑重地说明过什么。
他曾经是婶婶家里吃白饭的倒霉侄子,是仕兰中学里喜欢陈雯雯但连备胎都算不上的资深小透明。在很多时候,他都是被别人随手打上一个标签,然后粗暴地归类到某个角落里的那个家伙。
现在,忽然有个代表着官方权威的人,隔着电话认真地告诉他,要把他做的好事完整地向这个世界说明一下,并且要把他树立成一个光荣的榜样。
“方便……倒是方便的。”路明非咽了口唾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沉稳的榜样青年,“不过,警察同志,这个采访的地点……”
“地点我们可以协商。”电话那边非常好说话,“如果您觉得来局里不太方便的话,我们也可以派同志上门,给您做个简短的笔录和视频拍摄。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上门采访。
路明非飞快地看了一眼客厅。
一个全自动吐槽机转世的学妹,一个随身带管制刀具的杀胚师兄,一个缺乏常识的哑巴少女,再加上一堆不能见光的违禁军火。
这对么?
电话那边久久没听到回音,疑惑地问了一声:“路先生?”
“在在在,我在听!”路明非赶紧把手松开,把手机贴在耳边,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警察同志,我先考虑一下时间安排,可以稍后给您回电确认吗?”
“当然可以。我们这边不急,主要是配合您的时间。您可以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随时给我回电。”
“好的好的,太感谢了。”
“也再次谢谢您当时的见义勇为救助行为。路先生,再见。”
电话挂断。屏幕重新变暗。
路明非手里捏着手机,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空洞。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心里到底是个什么诡异的感觉。
就像是某天放学路过教导处门口,教导主任杀了出来,他以为自己上网吧的事发马上要被拎进去训话叫家长了,可教导主任蔼可亲地往他胸前塞了一朵大红花,还说要在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全校表扬他。
这比被抓进去还要惊悚。
夏弥眯着琥珀色的眼睛,上下扫视着他:“你这个表情很复杂啊。看起来像是在满心欢喜地接圣旨,又像是刚接到了法院的死刑判决书。”
路明非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慢慢放下手机,转过头看着她。
“警方……要来表扬我。还打算给我做个见义勇为的专访。”
夏弥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这种正能量的展开:“见义勇为,这不是好事么?师兄你要上电视当大明星了哎!”
路明非指着自己的脸,““问题是我上一次因为这件事和警方打交道的时候,是被交警设卡拦车,差点当成变态人贩子给铐走啊。”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