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路明非的心底产生了一抹微妙的触感，很复杂，有一抹负罪感，也有一抹莫名的被人关心和在意的温柔感，甚至还有一种不真实感，就从昨晚断片到现在这一刻，苏恩曦，酒德麻衣以及此刻的诺诺都好像格外对他好。
当然了，路明非也大概知道原因肯定是不一样的，苏老师和麻衣姐是“赎罪”，诺诺嘛，可能等他让他“赎罪”吧？
只是路明非此刻尚未意识到，他的认识其实并不正确，至少酒德麻衣的也不算是为了“赎罪”，就算是，那她的罪行还是略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终于，他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迎着诺诺的目光，抬起来眼，看向了她——
诺诺缩在沙发角落里，上身套着件oversize的灰色卫衣，看起来并不合身，路明非记得自己当时和诺诺一起买过一件，但似乎没有这么不服帖——领口歪得厉害，露出一侧光滑的肩线，衣角也宽宽松松的，像是一件巫师的罩袍一样——难不成这是他的某件来着？路明非不敢多想，更不敢多问。
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赤着的脚踩在沙发边缘——这个姿势她大概保持了很久，久到沙发上都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凹痕，说实话如果不是昏暗的室内，加上此刻的氛围，那这会诺诺的这幅样子多少还有些旖旎。
然而路明非现在全然没这个心思，诺诺也依旧没什么反应，若不是路明非和她那双时常狡黠灵动此刻却疲乏但锐利的双眼对上，他都会觉得刚才飘进自己耳朵里的话语也许只是幻觉罢了。
他壮着胆子，仓促地踏好拖鞋，借着昏暗的光线下意识放轻脚步，鞋底蹭着地板慢慢往里挪。
等走近了才看清，诺诺那平日里耀眼的酒红色长发看起来颇有几分“萎靡”，发型彻底散了，一团乱糟糟的马尾歪在脖子旁边，几缕头发贴着脸颊，被汗还是什么黏住了，前额更是乱七八糟，有一撮翘起来，像是路明非同款没精神的呆毛，随着她呼吸轻轻晃。
最显眼的是她的脸。苍白，虽然诺诺本身皮肤就很白皙，但此刻路明非分明能认出来这是那种熬了整个大夜之后透出来的、从皮肤底层往外泛的苍白。嘴唇也有些微微干裂，下唇有一道浅浅的、被自己无意识咬出来的痕迹，眼下的青灰不算太重，但这会却格外显眼，就和自己以前通宵打游戏时会留下的痕迹一样。
而自始至终，诺诺的目光都没有从他的身上偏移开，甚至几乎都没有怎么眨眼，也完全没有介意路明非对她的“审视”，很奇怪，明明彼此近在眼前，明明彼此都在对方的眼里，可就在这么微妙的距离里，两个人就像是京剧“三岔口”里的两个在黑夜里看不见的人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唯有平静的呼吸与思考。
路明非心思微微一动，目光也微微偏移，茶几上横七竖八倒着三个空咖啡杯，杯底凝着深色的渍痕，旁边是揉成团的巧克力能量棒包装纸——皱得不成样子，像被谁狠狠捏过，路明非下意识地带入了自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中默念兄弟你受苦了，你死得好惨，是替我死了啊。
可在这些无厘头的“掩饰”之后，路明非心底却泛起了一阵更清晰的情绪。
没由来的，路明非忽然收起了所有的不正经，念出了一句在一个正常家庭中无比寻常，路明非却很少说的一句话——
“我回来了。”
他的话语很轻，轻到即使和诺诺已经近乎面对面，彼此的目光交汇，呼吸同频，但他都在怀疑诺诺是否真的能听见，甚至更加怀疑自己是否说了这句话。
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很久，路明非听到了回应——
“嗯，回来就好。”诺诺终于开口了，声音略带几分沙哑，却比之前的那句要来的轻松不少，就好她真的担心路明非会缺胳膊少腿的一样。
或许是觉得自己下意识的话语太温柔，太好说话了，诺诺立刻又稍微加重语气的重复了一遍：
“知道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