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让路明非的瞳孔瞬间收缩。
如果他不是老年痴呆的话,那么在从餐饮区走出来,穿过水母长廊之后,本该走入那个明亮宽敞、阶梯上坐满了游客的全景玻璃剧场。
而他现在站着的地方虽然整体架构和那个剧场惊人地相似,但路明非可以肯定,这里绝对不是现实世界里的极地海洋世界——
原本明亮的射灯全部熄灭了。空气冷得刺骨,并且沉闷得像是一块发霉的海绵。阶梯式的软座上空无一人。那些软座早就已经腐朽不堪,上面爬满了犹如干涸血迹一般的暗红色海藻。
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剧场正前方高达三层楼的巨型亚克力观景幕墙。
在现实中,亚克力幕墙后面应该是湛蓝的深水区,有色彩斑斓的珊瑚和优雅游弋的鳐鱼。
而此刻,幕墙外面的水体却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死黑色,仿佛被墨汁染过一般。
整个剧场没有灯光,只有几根散发着惨绿光芒的备用应急灯管在玻璃幕墙下方的墙角闪烁,将这片黑色的水域隐隐约约照亮了一小块。
剧场两侧那些原本可爱的海洋生物模型,在这种惨绿色的灯光下全都变了模样。它们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脸上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产生一种它们正在黑暗中狰狞冷笑的错觉。
墙壁上原本挂着的海豚科普广告牌,现在只剩下一张残破的防水帆布。上面的海豚画像被水泡得模糊不清,黑色的眼睛在死寂的空间里盯着路明非。
除了这些,整个空间安静得令人发指。
路明非端着那两个还在滴着水的冰淇淋,站在长着青苔的阶梯顶端。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心跳加速而泵动血液的声音。
幻觉?
路明非思绪流转。他试图在这个荒诞的空间里寻找符合常理的解释。但无论是皮肤上传来的寒意,还是钻进他鼻腔的那股腥臭的气息,都在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只是简单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后,却发现那条他刚刚走出来的水母长廊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长满暗红色海藻的混凝土墙壁。
没有退路。
对了,绘梨衣……!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抽。他刚才让绘梨衣乖乖坐在第三排等他。
可是现在那排腐朽的座位上空空如也,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
“绘梨衣?”
路明非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空旷得像陵墓的剧场里回荡,撞击在那些长满暗红色海藻的墙壁上,传回来的只有变了调的回音,令人毛骨悚然。
路明非端着那两个已经开始滴水的香草海盐冰淇淋,快步走下长满青苔的阶梯。
他几乎把整个全景玻璃剧场的每一个角落都搜了一遍。
没有。
不仅绘梨衣不见踪影,也没有任何生物,甚至连游客遗留下来的爆米花桶、可乐杯和废纸都没有。
这里干净得就像是已经被人类遗弃了几个世纪。除了那面巨大亚克力幕墙后透着死黑色的浑浊水体,就只剩下几盏应急灯管散发着惨绿色的光芒,发出“滋啦滋啦”电流声。
绘梨衣不在这里。
一时间,路明非竟然也说不好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某种角度来说,绘梨衣待在他的身边才是安全的。
但是从另一种角度来看,对于一个笨蛋网瘾少女来说,不在这种诡异的空间里反而才是安全的。
……
路明非站在那面巨大的幕墙前。
原本在真实世界里,这里应该游曳着鳐鱼和五颜六色的热带鱼。但现在,玻璃上布满了厚厚的的灰白色水垢,让路明非什么也看不清。于是他凑近了一点,试图看清水里的东西。
突然,一个庞大的黑影从浑浊的水底缓慢地滑过玻璃的另一侧。路明非甚至没看清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只觉得那东西的体积绝对比两辆大巴车加起来还要大,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吃素的海洋生物。
“这他妈……”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立刻转身往回走。
他顺着原路,重新踏上了那条来时的通道。
越往深处走,他越发的可以确定,这里百分之一万已经不是现实世界的极地海洋世界了。
通道两侧原本明亮的科普展示灯箱现在全部碎裂了。里面的灯管暴露出锋利的玻璃茬子,几根生锈的电线像死蛇一样垂挂下来。
墙壁上原本应该是蓝色海洋主题的壁纸,此刻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发霉的混凝土,甚至还能看到一些不知名的黑色藤蔓在砖缝里缓慢地蠕动……蠕动!
最诡异的是,明明这里没有任何空调运转的声音,空气却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能凝结成白雾。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这里的低温让原本有融化趋势的冰激凌重新凝固了起来。
路明非端着冰淇淋,走在满是积水和碎玻璃的通道里。
四周安静得能让人发疯。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的“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仿佛有另一个人在黑暗中同步地跟在他身后。
路明非看着前方那条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黑暗走廊,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开始觉得这剧情的展开十分的眼熟……
这不就是《寂静岭》或者《恶灵附身》的经典开局么?男主在正常的地方上个厕所或者买个水,一转头,里世界的大门就轰然打开。墙皮脱落,铁锈蔓延……接着就该有个头上戴着拉风的铁三角、拖着巨大砍刀的怪物,从那边的拐角处走出来了。
但人家男主好歹还能在储物柜里翻出手枪或者消防斧,他手里却只有两支冰淇淋。难道要他用这香草海盐味的雪糕去残忍地呼在怪物的脸上,然后大喊一声‘尝尝这甜蜜的制裁’?!
……
不过,烂话归烂话,路明非还是对自己当下遇到的这诡异情况有点把握的。
他估摸着,自己八成是误入到某个尼伯龙根里面了。
作为卡塞尔学院大一学年全科A满分的超级优等生,路明非上课当然有好好听讲,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位整天COS牛仔的副校长所主讲的《炼金学导论》。
副校长在《炼金学导论》的课上曾经重点阐述过“尼伯龙根”这个概念。
尼伯龙根在北欧神话中被称为死人之国,而在龙族的历史中则是纯血龙类真正的国度,通常是由初代种或高阶的纯血龙族用炼金术构建出的自有领地。
它并非存在于人类认知的正常物理维度中,而是位于一个被称为尼伯龙根的奇怪维度。
尼伯龙根的内部空间折叠,甚至连时间的都是停止的。但尼伯龙根并不是幻觉,这个空间真实存在,它是在真实空间的基础上被修改扭曲出来的。
只要满足特定的条件,或者受到主人的邀请,人类就会在毫不知情地情况下穿越尼伯龙根和现实之间的屏障,跌入这个空间。
昂热校长曾经推测,之前他们在三峡夔门下面进入的那座宏伟的青铜城其本身就是一个尼伯龙根。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进去之后会发现里面的空间远比在外面看来要大得多,而且青铜城里那些沉睡了千年的炼金傀儡和机括看起来都像是新的一样——因为在尼伯龙根里时间是不变化的。
路明非无奈的叹气。
这算什么事儿。
他原本以为自己放暑假回国,就已经和那些长着鳞片、整天想着毁灭世界的爬行类动物暂时划清了界限,只要舒舒服服地躺在阿斯帕西亚庄园里当一条咸鱼就行了。
结果他带妹子逛个水族馆买个冰淇淋,就精准地一脚踩进这种灵异的怪力乱神事件里?!
而且,进入尼伯龙根是需要满足特定条件的。那么他为什么会进入这个尼伯龙根?
难不成是因为他一个人买了两支冰激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