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今晚能不能加餐,就看这塘里的鱼,给不给面子了。”陈明晃了晃手里那根简陋到堪称抽象的鱼竿,竹竿的顶端,用一段黑色的胶布,胡乱缠着那根细如发丝的漆包线。
林雪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那块干净些的草地上,嘴角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肯定能。”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那份信心,比陈明对自己还足。
陈明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从旁边一个生锈的铁罐里,捏起一小团用馒头渣和着泥土捏成的鱼饵,挂在那个用别针掰直了的鱼钩上。
然后他站起身,学着记忆里那些钓鱼老手的模样,手腕一抖,将鱼线甩了出去。
红色的塑料瓶盖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噗一声掉进碧绿的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陈明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双手握着竹竿,整个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雪也搬了块小石头,在他旁边坐下。
这半年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没有图纸,没有公式,也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难题。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融入了这片山水里。
时间仿佛在这里变慢了。
远处的蝉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就在这时,水面上那个红色的瓶盖,猛地向下一沉!
“上钩了!”林雪比陈明还激动,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陈明手腕猛地向上一扬!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竹竿的另一头传来,那根细细的竹竿,瞬间被拉成了一张惊人的弓!
水面下,一道银色的影子疯狂地翻腾,搅起一大片水花。
“好大的家伙!”陈明也被这股力道惊了一下,他双手死死握住鱼竿,弓着身子,开始和水下的那个东西角力。
竹竿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那根细如发丝的漆包线,在阳光下绷得笔直,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林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离水边更近了些,仿佛随时准备伸手去捞他。
“别过来!”陈明低吼了一声,他的额角渗出了汗珠.
“这东西劲儿大得很!”
他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鱼线往回收。水下的那个东西显然不甘心就范,一个猛子又扎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如同琴弦崩断的声响。
陈明手里的竹竿猛地弹了回来,那股巨大的力道瞬间消失。
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正在散去的涟漪。
鱼跑了。
线断了。
林雪脸上的兴奋,瞬间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失望。
她看着陈明手里那根还在微微颤抖的竹竿,和那截飘在水面上的,断掉的漆包线,小声地安慰道。
“没事,肯定是那鱼太大了。”
陈明没有说话,他收回鱼竿,看着那光秃秃的竿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那根破竹竿往地上一扔,站了起来。
“等着。”
林雪看着他那不带一丝沮丧的背影,心里那点小小的失望,不知为何,瞬间就变成了一种全新的,更加强烈的期待。
她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办法。
陈明在那堆生锈的铁疙瘩里翻了半天,最后从一个报废的,不知道是什么仪器的线圈里,抽出了一根极细的,闪着银白色光泽的金属丝。
那是康铜丝,用来做精密电阻的,韧性和强度都远超普通的铜线。
他又从地上捡起一颗生了锈的,不知道是从哪台机器上掉下来的铁钉。
他回到水塘边,找了两块大小合适的石头,一块平整的当铁砧,一块带着棱角的当锤子。
“当!当!当!”
清脆的,充满了原始节奏感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水塘边响起。
林雪蹲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她看着陈明,用那块丑陋的石头,无比精准地,将那根又粗又硬的铁钉,一点点地,砸扁砸弯砸出一个带着倒刺的鱼钩形状。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次落下,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也没有半分犹豫。
那不是在打铁。
那是在进行一场最精密冷锻成型。
林雪的大脑,在这一刻又一次,陷入了那种巨大的混乱。
一个修拖拉机的,怎么会懂金属的冷加工硬化?
怎么会知道在什么角度敲击,才能在形成倒刺的同时,不破坏钩身的整体强度?
林雪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从旁边捡起一根小树枝,帮他把那个刚刚成型的,还带着铁锈的鱼钩,从石缝里拨了出来。
鱼钩入手,带着一股子粗犷而又致命的美感。
陈明把那根康铜丝,牢牢地系在鱼钩上,又把另一头,绑在了竹竿上。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用那个红色的瓶盖当浮漂。
“不用那玩意儿。”他看着林雪那疑惑的眼神,解释道。
“这鱼精得很,看见水面上有东西,它警惕咱们直接凭手感。”
他又捏了一团鱼饵,闪着寒光的铁钩上。
然后他站起身,手腕一抖。
那根沉甸甸的,带着铁钩的线,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水塘最深处。
陈明没有坐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单手持竿,闭上了眼睛。
林雪站在他身后,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她感觉,此刻的陈明,和刚才那个坐在石头上,悠闲度日的男人,完全是两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水面,平静得同一面镜子。
就在林雪都觉得,今天可能不会再有收获的时候。
陈明那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