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这种铁氧体磁环。”
陈明把磁环上的铜线一圈圈拆下来,露出里面黑黝黝的本体。
“我们要找那种小号的,直径大概两三毫米的。越多越好。”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堆废旧电路板。
“今晚的任务,就是拆。把这里面所有的磁环都给我拆出来。”
两个小时后。
地下资料室的桌子上,堆起了一座由黑色小磁环组成的小山。
足足有几千个。
旁边还放着几卷从变压器里拆出来的,细如发丝的漆包线。
林雪看着这一桌子破烂,感觉自己像是进了废品回收站。
“陈明,你到底要干什么?”
她揉着酸痛的脖子,满脸不解。
“这些破磁环,加上几根铜丝,就能把那三千个数据存进去?”
“能。”
陈明找来一块木板,在上面钉了两排钉子。
他拿起一颗磁环,穿在一根漆包线上,然后把线两头固定在钉子上。
“你看好了。”
陈明拿起另一根导线,像穿针引线一样,在那颗磁环里穿过。
“这根线穿过去了,就是‘1’。”
他又拿起一根线,这次没有穿过磁环,而是从磁环外面绕了过去。
“这根线没穿过去,就是‘0’。”
他抬起头,看着林雪。
“电脑只认1和0。我们把这些磁环排成阵列,把导线按照数据的编码,一根根地穿过去。”
“当电流通过导线时,穿过磁环的线会感应出信号,没穿过的就没有信号。”
“这不就是数据吗?”
林雪呆呆地看着那个简陋的装置。
原理简单得令人发指。
但这工作量……
“你是说……我们要把三千个数据,转换成几万个0和1,然后用手……把这些线一根根穿进去?”
“对。”
陈明把那根细细的漆包线递给林雪。
“这叫‘磁芯绳存储器’。”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这是当年阿波罗登月飞船用的“黑科技”。
只不过那时候是美国大妈们在纺织厂里编出来的,现在轮到咱们在这地下室里编了。
“这跟纳鞋底有什么区别?”
林雪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磁环,感觉头皮发麻。
“有区别。”
陈明笑了笑,拿起剪刀把导线剪断。
“纳鞋底是为了走路,这个是为了上天。”
“而且,这东西有个最大的好处。”
他把那个磁环在桌子上用力敲了敲。
“它不怕摔,不怕震,不怕辐射,就算断电了一万年,里面的数据也不会丢。”
“开工吧。”
陈明把一张写满了二进制代码的纸条拍在桌上。
“我是读卡器,你是编织机。我念一个数,你穿一根线。”
地下室只有两人单调的对话声。
“第一行,1011001。”
“穿,绕,穿,穿,绕,绕,穿。”
“第二行,0010110。”
“绕,绕,穿,绕,穿,穿,绕。”
时间在指尖的穿梭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孙东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手里抓着一把还在冒烟的电烙铁,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陈顾问!听说你在搞什么东西?”
他是听老张说的,说陈顾问在废品库扒拉了一堆破烂,要造什么存储器。
作为控制组组长,孙东对这种“旁门左道”有着天然的警惕。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线团”。
几百个磁环被固定在木板上,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铜线在其中穿插缠绕,看起来就像是一团乱麻。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陈明没停手里的活。
他捏着一根导线,精准地穿过第三排第五个磁环。
“孙总工,您来得正好。”
陈明头也不抬。
“您那个星载计算机,输入指令是不是还得靠纸带机?”
“废话!不用纸带用什么?”
孙东没好气地回答。
“纸带机太重,而且怕震。一震动,读带头就容易卡纸。”
陈明把导线拉直,打了个结。
“这东西,就是铁打的纸带。”
“铁打的纸带?”
孙东凑近了些,眯着眼睛打量那个古怪的装置。
他是行家,虽然没见过这种结构,但看了一眼走线,脑子里那些电路知识就开始自动运转。
变压器原理……
互感……
选通线……
读出线……
孙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那些穿过磁环的导线。
“这……这是把程序……写死在硬件里了?”
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见到鬼似的惊恐。
“只要通电,这根线上的信号就是固定的……根本不需要触发器去锁存……”
“对。”
陈明终于抬起头,把手里的剪刀递给孙东。
“孙总工,您是行家。您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直接替掉您那个笨重的纸带机和磁鼓?”
孙东没接剪刀。
他死死盯着那个“线团”,脑子里在进行着一场风暴般的计算。
体积,缩小了九成。
重量,减轻了八成。
功耗……几乎为零!除了读出那一瞬间,平时根本不耗电!
“天才……疯子……”
孙东喃喃自语,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明,眼神里那种“看外行”的轻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碾压后的茫然。
“这种结构……这种编织逻辑……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陈明拍了拍手上的铜锈,脸上挂起那种标志性的、憨厚而无辜的笑容。
“我以前在厂里,看过女工织提花布。”
“我就想啊,那提花机上的花纹,不就是靠线头穿来穿去定下来的吗?”
“既然布能织出花来,那咱们的数据,怎么就不能织进这铁环里呢?”
他又一次,把一项足以改变航天计算机发展史的核心技术,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了“看女工织布”的瞎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