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明被一阵急促的哨音惊醒。
林雪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依旧拎着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桶。
这半年来,她把监督员的头衔发挥到了极致,陈明每顿饭吃了几口肉,她都要在小本子上记一笔。
“走吧,陈顾问,今天推进组做全系统地面测试。”
林雪递过两个剥好的鸡蛋,动作熟练。
陈明接过鸡蛋,三两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老冯那边准备好了?”
“凌晨四点就在测试场蹲着了,听小张说,他昨晚在那儿打的地铺。”
林雪收拾好东西,跟在陈明身后向后山走去。
推进系统实验室外围,一圈高大的防爆墙环绕着。
冯伟正带着几个技术员在检查加注管路,液氮的气化白雾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踩上去凉飕飕的。
看到陈明过来,冯伟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霜,快步迎了上来。
“陈顾问,您可算来了,咱们这回用的可是高能组合燃料。”
冯伟指着测试架上那个银亮色的发动机喷管,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显摆劲。
“按照您之前的建议,我们把单向阀的刃口做了硬化处理,密封性绝了。”
陈明跨过地上的电缆,走到控制台前,盯着那一排排跳动的指针。
“压力多少?”
“加注压力三点五个大气压,点火瞬时压力预估会冲到四十。”
冯伟搓着手,显得很有信心。
陈明没说话,伸手拿过一旁的听诊器~那是他从医务室顺来的。
他走到防爆墙后的观测孔边,把听诊器的探头抵在了金属墙面上。
林雪在一旁看着,手里的小本子已经翻开了。
“陈顾问,您这是又在搞哪门子土办法?”
冯伟凑过来,有些好奇地打听。
“听听动静。”
陈明闭上眼,屏蔽掉周围的嘈杂。
听诊器的导管里传来一阵阵细微的、沉闷的流动声。
那是液态燃料在管路里奔涌的声音。
原本平稳的流速声中,偶尔会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小的声音。
那声音极短,混在泵的嗡鸣里,几乎无法察觉。
陈明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视线死死锁定在流量计的指针上。
指针很稳,稳得像焊死在了刻度盘上。
“停下。”
陈明放下听诊器,转头看向冯伟。
冯伟愣住了,手已经摸到了点火开关的边缘。
“陈顾问,怎么了?数据都很正常啊。”
“单向阀拆开,检查阀芯。”
陈明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带着一股子冷硬。
冯伟有些为难,看了一眼旁边的技术员。
“这……马上就点火了,现在拆装,至少得耽误两个小时。”
“我让你拆。”
陈明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冯伟。
冯伟被那份平静下的威压逼得退了半步,咬了咬牙,冲着架子那边喊了一嗓子。
“停!卸压!把三号阀给我卸下来!”
测试场上的白雾随着卸压阀的开启猛地喷涌而出。
吴刚和赵克强也听到了动静,从旁边的控制室跑了过来。
“咋回事?老冯你小子是不是又把火搞灭了?”
吴刚一进门就嚷嚷开了,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冯伟没好气地指了指陈明。
“陈顾问说阀门有问题,正拆着呢。”
赵克强扶了扶眼镜,凑到控制台前看了看记录纸。
“曲线很漂亮啊,没有任何扰动迹象,小陈,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陈明没搭理他,只是盯着那个正被技师一点点拧下来的单向阀。
林雪站在陈明身后,手心渗出了汗。
她知道陈明从来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开玩笑。
如果拆开来没问题,陈明这半年来建立起的威望,恐怕要掉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这会严重打击推进组的士气。
“当。”
沉重的合金阀门被放在了长条桌上。
冯伟拿起手电筒,对着阀口照了进去。
“看,刃口完好,石墨密封垫也没变形,这不挺好的吗?”
他把阀门推到陈明面前,语气里带了一丝委屈。
陈明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镊子,在阀芯的边缘轻轻拨弄了一下。
随后,他从旁边拿过一瓶高纯度酒精,倒了一点在阀芯的根部。
“孙建,拿放大镜过来。”
陈明吩咐道。
孙建赶紧递上大倍率的工业放大镜。
在酒精的浸润下,原本光滑如镜的阀芯根部,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的纹路。
那纹路极短,只有不到两毫米,若不是酒精的渗透反应,肉眼根本看不见。
冯伟凑近一看,脸色瞬间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这……这是应力裂纹?”
吴刚也傻眼了,手里的干粮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不可能啊!这材料是按照A方案热处理的,硬度洛氏60,强度绝对够!”
陈明放下放大镜,用抹布擦了擦手。
“强度是够了,但韧性余量被你们吃光了。”
他转过头,看向赵克强。
“赵工,您那张‘时间地图’算过燃料流经阀口的瞬时流速吗?”
赵克强愣了一下,飞快地翻动脑子里的数据。
“算过,最高流速每秒十五米。”
“那您有没有考虑过,当燃料温度降到零下四十度,粘度增加后,产生的‘哨音效应’?”
陈明抛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还属于半禁区的名词。
“哨音效应?”
众人面面相觑。
“就是高频共振。”
陈明指着那道微小的裂纹。
“刚才我用听诊器听到了。燃料流过这个刃口时,产生了一个超过两万赫兹的高频振动。”
“这频率正好和阀芯的固有频率重合了。”
“这就好比,你拿一把锤子,每秒钟对着这块骨头敲两万下。”
陈明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冯伟心口。
“再硬的骨头,也得碎。”
冯伟一屁股坐在了弹药箱上,后背全是冷汗。
如果刚才强行点火,点火瞬间的高压会直接撕裂这道裂纹。
到时候,高能燃料会顺着裂缝喷进燃烧室外壳。
整个测试架,连同这半年的心血,都会在一瞬间炸成漫天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