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墙上挂着一幅裱在简单木框里的手写格言,字体刚劲有力……但因为过于潦草,对书法研究不深、但也有过涉猎的莫甘都只能分辩出“安定”这样一个词组。
空气里除了纸墨味,还隐约有一丝金属抛光剂和旧皮革的味道。
用眼角余光扫过窗户的方向,莫甘意识到这间办公室甚至能看到隔壁建筑物里的骑士团训练过程,甚至考虑到了“跨部门监督”的职责范围。
“请坐。”阿萨德声音平静。
他礼节性示意了一下办公桌对面那张结实的橡木扶手椅,莫甘微微颔首致意,也就从容落座。
就在调整坐姿的瞬间,莫甘还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阿萨德的桌角,一摞待批阅的卷宗上方压着一沓尚未拆封的信件,正被一块打磨光滑的黑色镇纸石压着,几乎都还没拆开,除了最上面那一封。
那是莫甘前往市政厅递交申请时额外提交的材料,正是那封埃拉伯格督查官的引荐信——他看来刚才看过了。
见到这种情况,莫甘眼珠转了转。
阿萨德黑曜石般的眼睛锐利而审慎,语气平稳却开门见山,瞬间打断了莫甘所有可能还残存的侥幸心理:
“莫甘·格兰德先生。你是在八天前,通过市政厅渠道递交的会面申请,并附上了埃拉伯格督查官的私人引荐函。”他指尖在桌面上那份文件的边缘轻轻划过,“这很有趣。因为在递交后、正式会面前,我们似乎已经在另一个……不那么符合常规的场合,有一次简短的交流。”
他只是陈述了事实,语气没有指责也没有疑问,留下充足的解读空间——或者说是给了莫甘自己解释的空间。
莫甘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容:“总督阁下,地下城那次确实是意想不到的巧合。我当时只是希望帮助一个热心的朋友,没想到会打扰到您的公务。”
阿萨德不置可否,直接拿起那封埃拉伯格督查官的引荐信,“埃拉伯格在信中对你在圣伦港事件中提供的协助评价颇高,称你于危难中协助解除了危机,且‘具备洞察力和务实解决问题的能力’。而就在这几天,诺瓦城也发生了事件,由一位陌生人出面解决。真是凑巧了。”
这话分明带着些深意。
“……原来诺瓦城也面对了危机?”莫甘面露惊异之色,演技近乎天衣无缝,“抱歉,我这些天一直在关注魔药师大会,有些分心。您应该也能查到我近来收购了要倒闭的桑德兰魔药店,正忙着招聘店长和固定货源。”
但阿萨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同时也能查到,你似乎对寒枝草这类魔药材料分外关注,接触了好几位近来经手过这种货品的行商和他们闲聊。不得不说,这属实很巧——勤劳却笨拙的商贩、聪明但太有心机的老板,你想在这次交流中选哪个角色?”
莫甘尤其尴尬地笑了笑,但心里却毫无表面呈现出来的意外可言。无论如何揣测,他其实都没有轻视过阿萨德督查官的智慧,最多只是指望对方能更不上心一些。
从确定这个人能第一眼叫出自己的全名,而不是和许多其他城市的督查官面对经过申请拜访的政商人士时那样只是随意应付流程,连名字都要当场介绍,他就迅速放弃了从零开始让对方改观的计划——转而开启了一个新的。
“……阿萨德总督查官果真是名不虚传,我这点小伎俩在您看来大概也是一些拙劣的小心思了。”
莫甘目光貌似游移,苦笑了一声。
“没错,我的一位朋友当时在魔药师大会的观众席经历了那可疑的结界遮罩,而他在观众席上结交了新朋友,那位新朋友的室友恰巧是递交第一株危险寒枝草的人。”
他这话里带着钦佩,显得实在坦诚,但背地里的动机也实在不那么简单:怀疑一件事并且拆穿对方以后,无论是谁都会下意识的志得意满,很难提起兴趣怀疑下一个。
但阿萨德总督查官的神色仍旧平静如水,没表现出得意之色,不过好在也没有想过度深挖这件事的意思。
“你也进行了调查,”阿萨德眯了眯眼,“随后发现它和你在圣伦港遇见过的是同一种情况。那么,格兰德先生,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你希望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希望……”莫甘的话还没说出一半。
“砰!”
办公室厚重坚实的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内侧的石墙,发出沉闷的巨响,打断了莫甘的话语。
一穿着诺瓦城骑士团标准制式甲胄的身影,几乎是冲了进来,金属靴底发出清脆的铿响。
骑士的突然闯入是如此突兀,以至于连一贯以冷静沉稳著称的阿萨德总督查官,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
骑士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内部,看到了端坐在客椅上的莫甘,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显然没料到总督查官此刻还有客人在场。
随即,他迅速抬手做了一个标准的骑士抚胸礼,动作干脆利,但微微急促的呼吸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万分抱歉,总督查官阁下!”他声音洪亮,随后转向了莫甘,“也向这位先生致歉,打断了您与总督的会谈。在下威廉姆斯,是诺瓦城骑士团副团长,职责所在我需要和总督查官阁下先详谈,迫不得已,还请见谅。”
威廉姆斯……副团长?
莫甘表情不变,只是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是在这种场合第一次实际见到了诺瓦城骑士团的高层,于是在脑海中紧急复习了一下米兰迪姐弟两人的描述,发觉很多场景中这个人应当都有出场。
阿萨德的目光在威廉姆斯焦急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一旁已然准备暂时告辞等待的莫甘。
理论上,这时候自然应该以公务优先。
但总督查官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威廉姆斯副团长,即便情况紧急,秩序也不可僭越。你既然没有焦急到马上说出口,还有时间赶我的客人,想必这事一时不解决,应该不会有人去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