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原本的计划是来这里给外孙汤米买一个新上市的铁皮发条玩具,那是他答应过小家伙的礼物。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锁定了集市角落里的一个地摊。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大衣的流浪汉,在他的面前,随意地摆放着一些从海外殖民地带回来的廉价工艺品。
有几块颜色暗沉的粗糙铜矿石,几根用劣质羽毛编织的项链。
以及,几个用黑色的硬木雕刻而成的非洲部落面具和短柄长矛。
那些木雕的做工非常粗糙,表面只用白色的颜料画了几道简单的几何图腾。
那是大量涌入非洲的欧洲商船带回来的无用纪念品,被水手们随手换了几杯劣质啤酒,最后流落到了这种乡下集市里。
威廉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根木雕长矛。
一阵耳鸣声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周围农妇的讨价还价声、马车的铃铛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这一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咚!咚!咚!”
那是由无数张干瘪的兽皮蒙制的战鼓,被几千个强壮的非洲土著用木棍疯狂敲击发出的闷响。
这种声音仿佛能直接穿透人的胸腔,让心脏随之狂乱地跳动。
威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无比炎热,干燥的热浪炙烤着他的喉咙。
他闻到了火药燃烧后刺鼻的硫磺味,闻到了汗水与排泄物混合的酸臭味,还有那令人作呕浓烈的血液铁锈味。
在他的视线里,大地变成了暗红色。
那不是泥土原本的颜色,而是被成千上万具尸体的鲜血反复浸泡、干涸后形成的死亡之色。
时间倒流回了1879年的那个夏天。
他穿着套闷热的红色英军制服,手里握着一把马提尼步枪。
火药的浓烟遮蔽了太阳,四周全都是绝望的惨叫声。
英军的方阵已经崩溃了。
漫山遍野的祖鲁战士举着牛皮盾牌和短矛,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来。
“开火!不要停!开火!”军官的嘶吼声在他的耳边回荡。
威廉机械地拉动枪栓,退出滚烫的黄铜弹壳,将一颗新的大口径铅弹塞进枪膛。
他的枪口对准了正前方。
一个年轻的土著战士冲破了硝烟,那个男孩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瘦骨嶙峋的胸膛上画着白色的战纹,手里举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男孩的眼中充满了对侵略者的仇恨与恐惧。
威廉看着那个男孩,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我不是在狩猎怪物。”威廉在心底对着自己咆哮。
“我是一个屠夫,我是一个把死亡带给这片土地的侵略者。”
巨大的后坐力撞击在他的肩膀上。
铅弹撕裂了那个年轻战士的胸膛,血花在红色的泥土上绽放。
男孩倒下了,但更多的黑影跨过他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画面在威廉的脑海中疯狂地闪烁,那些被他击毙的面孔,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老人和妇女,化作无数双扭曲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放过我……”威廉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本能地想要自卫,想要消灭眼前的威胁。
那股由鬼母花蜜带来的庞大生命力,此刻却变成了催化他本能的毒药。
花蜜修复了他的细胞,但也唤醒了他身体里最原始、最暴戾的野兽本能,剥夺了他作为文明人的理智枷锁。
现实的集市中。
威廉的右手探入了风衣的内侧,一把左轮手枪被他拔了出来,枪口直直地指向了坐在地摊前的流浪汉。
流浪汉脸上的茫然迅速转变为惊恐。
他张开嘴,想要呼救,但看着双眼通红、满脸杀气的男人,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围的人群注意到了这里的异样,几名农妇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人们开始慌乱地向后退散,留出了一个巨大的空白圈。
威廉的食指已经扣压在了扳机上,击锤正在缓慢地向后拉起。
只要再施加一盎司的压力,铅弹就会打穿眼前这个无辜者的头颅。
“父亲?”
一个带着几分疑惑和颤抖的声音,从人群的边缘传来。
这个声音像是一根尖锐的冰锥,刺穿了威廉脑海中那片血色幻境。
威廉浑身一震。
他僵硬地转过头。
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他的女儿安娜正站在那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手里牵着刚满五岁的外孙汤米。
小汤米睁着大眼睛,有些害怕地躲在母亲的裙子后面,看着这个变得无比陌生的外祖父。
威廉的视线在女儿恐惧的脸庞和吓得瑟瑟发抖的流浪汉之间来回切换。
战鼓声消失了。
火药味散去了。
红色的泥土重新变回了德文郡灰色的石板路。
威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对着一个无辜的平民拔出了枪。
而且,这一幕还被他的家人亲眼目睹。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触电般地松开了手指,手枪从他的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威廉向后退了两步,慌乱地转过身,撞开人群,狼狈地逃离了集市。
夜晚,威廉坐在农舍昏暗的卧室里。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雨水拍打着玻璃。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安娜在安抚受惊的汤米入睡。
晚餐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安娜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恐惧,更多的是担忧。
威廉看着自己那双强壮有力的手,这双手不再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身体已经痊愈了,但这具年轻的躯壳里,装着的却是一个正在腐烂的灵魂。”威廉在心中苦涩地低语。
鬼母花蜜没有副作用。
它只是太纯粹了,纯粹的赋予了他极端的生存本能。
当他作为一个普通的农夫生活在这片宁静的土地上时,无处发泄的原始攻击性,就会反噬他的精神。
被他深埋在心底的罪恶感和血腥记忆,被这股生命力无限放大,最终变成了吞噬他理智的心魔。
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下一次发作时,他可能会把枪口对准自己的邻居,甚至是自己的家人。
威廉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了门。
在衣柜的最深处,放着一件被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的旧军衣。
在那件军衣的下面,安静地躺着一把杠杆步枪——【教堂圣炮】。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枪身上那用圣化橡树雕刻而成的护木,这让他的内心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我需要帮助。”
威廉将军衣披在身上,熟练地将【教堂圣炮】拆解,装入一个不起眼的帆布长条包里。
他走到桌前,拿起钢笔,在信纸上留下了一段简短的话。
没有解释今天的失态,只是告诉安娜,他需要去伦敦处理一些过去的遗留问题,不用等他。
他提着帆布包,推开了农舍后门,走入了德文郡冰冷的雨夜中。
明天一早,就会有一班开往伦敦帕丁顿车站的蒸汽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