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两天。
五天。
十天。
整整二百四十个小时的绝对幽闭。
没有任何外界信息的输入,人类的大脑为了填补这种感官的空白,会开始疯狂地制造各种恐怖的幻觉。
男人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经历了被火焰灼烧、被冰水淹没、被无数只昆虫啃食内脏的痛苦循环。
当现实世界的那一秒钟结束时。
男人的身体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他扣着扳机的手指突然像触电般松开,双管猎枪掉落在地毯上。
男人原本棕色的头发,从发根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死灰般的白色。
他脸上的肌肉迅速萎缩、干瘪,眼球周围的毛细血管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精神压力而大面积破裂,流出了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
“呃……啊……”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凄厉惨叫。
他的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倒。
他的双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脸颊,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撕扯下大片的皮肉,仿佛想从这具身体里逃离出去。
弗洛伊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怀表表面的玻璃。
“暴力是无知的。”弗洛伊德用悲悯的目光看着地上抽搐的猎人,“肉体可以锻炼得坚如钢铁,但在潜意识的深渊面前,不值一提。”
大厅两侧的阴影中,立刻走出了四名身材高大的白衣护工。
他们面无表情地架起地上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男人,像拖拽一具尸体一样,将他拖向了走廊深处的封闭病房。
地毯上的血迹很快就有专人上前清理干净。
留声机的唱针被重新拨动,施特劳斯那优雅的圆舞曲再次在地下沙龙里回荡。
弗洛伊德将擦拭干净的怀表收回口袋。
他站起身,抚平了西装上的褶皱,顺着大厅侧面的旋转楼梯,走上了一个俯瞰整个沙龙的半封闭式弧形阳台。
阳台上只有微弱的光线从下方的大厅透上来。
一个穿着黑色天鹅绒长裙的女人正站在阳台的栏杆旁。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礼帽,遮住了大半个面孔。
她的身段修长而丰满,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随着女人的呼吸,混合着干枯玫瑰和某种致幻剂香气的白烟在空气中缓慢飘散。
“索菲亚伯爵夫人。让你见笑了,下面发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安保疏漏。”弗洛伊德走到女人身边,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被称为索菲亚的女人轻轻弹了弹烟灰,声音慵懒而沙哑:“弗洛伊德医生,你的技术越来越精湛了。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灵性波动,连站在这里的我都感到了一丝心悸。看来沉睡者学会在你的带领下,很快就能再次壮大。”
弗洛伊德转过头,看着大厅里翩翩起舞的学会成员。
“这个世界生病了,伯爵夫人。而病因,正是人类那无法填满的欲望和日益滋长的恶念。”
索菲亚夫人发出一声轻笑。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的医学讲座的。”
她将手里的香烟按灭在栏杆上,从随身携带的手拿包中抽出了一封电报,递给了弗洛伊德。
“这是学会安插在巴黎火车站的线人刚发回来的情报。”索菲亚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东方快车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段铁轨的铺设。三天后,首班全线贯通的列车将从巴黎首发,途经阿尔卑斯山脉,直达维也纳,最终开往君士坦丁堡。”
弗洛伊德接过电报,借着微弱的光线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
“一列横跨欧洲的蒸汽火车,这确实是工业革命的奇迹,但并不值得你亲自跑一趟。”弗洛伊德将电报还给索菲亚。
“如果只是一列普通的火车,当然不值得。”索菲亚理了理头上的黑纱,“但线人确认,在首班列车的一等车厢保险柜里,存放着一件特殊的货物。那是一位刚刚在巴黎去世的古董收藏家的遗产,正准备运往维也纳进行交接。”
索菲亚压低了声音,那股致幻剂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
“那是一件来自‘纳尔贝精神病院’的旧物。”
弗洛伊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纳尔贝精神病院的那个男人,是整个欧洲心理学派的传奇。
据说那个人的大脑能够不借助任何媒介,直接接收万物散发出的负面噪音。
沉睡者学会的先驱们曾试图对那个男人进行催眠和研究,但所有尝试潜入他大脑的医生,都在接触到那股噪音的刹那变成了疯子。
“那个人留下来的木雕……”弗洛伊德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传闻是真的,那绝对是一件完美的‘梦境锚点’。”
“看来你明白它的价值。”索菲亚夫人重新点燃了一根香烟,“我们学会想要潜入集体潜意识的最深处,就必须有一个能够确保我们在噩梦中不迷失方向的锚。那块木雕,就是我们通往神之领域的钥匙。”
“这件东西绝不能落入其他结社的手里。”弗洛伊德迅速恢复了冷静,“I.A.R.C.知道这个消息吗?”
“官方的情报网反应很慢,他们目前正忙着处理内部留下的烂摊子。但据我所知,巴黎地下的那群疯子已经闻到了味道。”
“真理天平?”弗洛伊德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群整天围着几台破铜烂铁转悠的数学家?”
“就是他们。线人报告说,真理天平已经购买了三张东方快车的头等舱车票。”
索菲亚夫人转过身,面对着弗洛伊德。
“学会需要那块木雕,医生。而我是目前留在维也纳的高阶成员中,最适合执行这次护送任务的人。”
弗洛伊德看着索菲亚夫人。
“东方快车的首班车,不容易。”弗洛伊德沉思了片刻,“除了真理天平,可能还有为了求财的自由猎人和雇佣兵。”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将其递向索菲亚夫人。
“带上它。如果有必要,我不介意让整节车厢的人都陷入长眠。”弗洛伊德的目光冰冷,“记住,索菲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那件遗物必须安全抵达维也纳。它是我们解开这个世界腐坏之谜的希望。”
索菲亚夫人伸出手接过了怀表。
“如你所愿,医生。”
她将怀表放进手拿包里,提着裙摆,身姿优雅地顺着走廊向外走去。
弗洛伊德独自站在阳台上,听着留声机里传出的悠扬乐曲。
他的目光穿透了地下大厅的穹顶,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列即将从巴黎火车站驶出的钢铁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