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冷静地盘算着。
“这件武装的触发极限在哪里?它的置换范围有多大?如果触碰媒介的不是受害者本人,而是第三方,规则会如何进行判定?在遭受致死性攻击时,这件武装是否能提供防御?”
圆规抽出一张雪白的毛巾,将手背上的水渍擦干。
“差分机需要海量的测试来完善数据。只有足够多的死亡样本,才能推导出那件武器的最终公式。”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将微型差分机重新校准到高精度记录模式,随后步履平稳地走入走廊。
他像一个冷血的观察者,准备欣赏这场血腥剧目。
而在另一边,三号包厢内。
林介正坐在沙发上,陷入了深度的回忆与思考之中。
“如果凶手必须在子爵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车票藏在他身上。那么,这个动作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林介闭上双眼,将这具被生命本源重塑过的躯壳的潜能催发到了极致。
过去二十四个小时内发生的所有细节,此刻如同放电影一般,在他的脑海中回放。
“案发现场的门窗是反锁的,这意味着凶手不可能在半夜潜入包厢。”
他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昨天的晚餐时间,子爵坐在餐车前部的桌子旁,一直在大声抱怨蜗牛汤的温度。他的随从站在他身后,周围没有其他人靠近过他的餐桌。”
林介的记忆在餐车里快速搜寻,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肢体接触。
“晚餐结束后,子爵直接返回了六号包厢,并且锁上了门。当时走廊里有列车员在巡视,一切都很正常。”
时间线继续向前回溯。
林介的记忆退回到了昨天傍晚。
巴黎火车站,风雪交加的月台,高压汽灯发出惨白的光晕。
“列车长,你们的安保工作现在变得这么随意了吗?让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殖民地偷渡来的黄皮猴子和我们待在同一节车厢……”
子爵那尖锐而刻薄的声音在林介的记忆中再次响起。
林介回忆起自己当时是如何用威压逼退了对方。
“子爵当时非常惊恐。他向后退了两步,磕绊了一下,然后狼狈地逃进了车厢走廊。”
记忆的画面跟随着子爵肥胖的背影,进入了那条铺着暗红色天鹅绒地毯的走廊。
走廊里的光线比月台上要昏暗一些。
子爵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低声咒骂着,他的步伐因为惊吓而显得有些慌乱和沉重。
林介和威廉、伊芙琳走在后面。
就在这时,一辆装满了洁白床单、毛巾和各种洗漱用品的黄铜布草车,从走廊的另一端缓缓推了过来。
推车的是一名穿着灰色工作服的清洁工少年。
少年的身形非常瘦弱,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看不清面容。
“滚开!别挡道!”
子爵看到挡在路中间的布草车,愤怒地大吼了一声,想要从狭窄的过道里强行挤过去。
列车在那个时候正好发出了一声鸣笛,车厢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个瘦弱的清洁工少年似乎被汽笛声吓了一跳,手里的推车歪了一下。
少年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了一步,撞在了子爵身上。
“你这个下贱的瞎子!没长眼睛吗?弄脏了我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子爵暴跳如雷,扬起手里的纯银手杖,作势就要打下去。
少年吓得立刻缩成了一团,连连鞠躬,嘴里发出“阿巴阿巴”的沉闷声响。
“是个哑巴。”
林介还记得当时走在后面的威廉低声嘟囔了一句。
列车员见状赶紧跑上前,一边向子爵赔罪,一边将那个哑巴少年赶去了另一节车厢。
子爵怒气冲冲地拍打着自己大衣那一侧的口袋,仿佛想把少年沾染上的穷酸气全部拍掉,然后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六号包厢,“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记忆的画面在子爵关上门的那一刻定格。
林介猛地睁开眼睛。
“找到了。”林介的声音低沉有力,让坐在一旁的威廉和伊芙琳都愣了一下。
“找到什么了?凶手留下的痕迹吗?”伊芙琳快步走到林介身边。
“不是痕迹,是时间。”
林介站起身,在包厢的空地上来回踱步,脑海中的逻辑拼图正在一块块地严密咬合。
“我们以为凶手必须在一个安静、隐蔽的环境下才能完成作案。但事实恰恰相反,在人多眼杂、充满混乱的走廊里,才是最完美的下手机会。”
林介看向威廉。
“威廉,你还记得昨天我们登车时,在走廊里撞到斯图亚特子爵的那个推布草车的清洁工少年吗?”
威廉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下巴。
“有印象,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瘦弱哑巴。子爵当时还想用手杖打他。那个哑巴看起来连站都站不稳,被吓得够呛。你怀疑他?”
老兵的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置信。
那个唯唯诺诺的底层劳工,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冷血杀手。
“在魔术表演中,魔术师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利用一个夸张的动作或者巨大的声响,来转移观众的注意力。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夸张的表情和动作上时,他那只真正用来变戏法的手,已经在暗处完成了所有操作。”
林介停下脚步,目光如炬。
“列车鸣笛的震动、布草车的歪斜、以及子爵因为我的威压而残存在心底的恐慌与愤怒。这一切都构成了最完美的掩护。”
“那个少年的跌倒可能不是意外。”
伊芙琳倒吸了一口气。
“天哪……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人的心理素质该有多么可怕。在那种情况下,只要有丝毫的失误,他就会被当场抓住。而他不仅完成了动作,还成功扮演了一个受惊的哑巴。”
“伪装懦弱,往往是潜伏者最好的保护色。”
林介走到帆布包裹旁,将其提起,递给了威廉。
他自己则拉开了风衣的下摆,检查了一下枪套里的左轮,并确认了左臂内侧固定着的折叠刀是否顺手。
威廉将【教堂圣炮】的帆布套解开,拉动了一下杠杆,清脆的金属上膛声在包厢里回荡。
老兵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以,我们现在的目标,是那个装哑巴的清洁工?”
林介摇了摇头。
“清洁工很可能只是个执行者。这种需要缜密计算、对列车运作时间点把握得如此精准的连环杀局,背后一定有一个对列车结构了如指掌的‘大脑’在策划。这极有可能是一次团伙作案。”
林介推开包厢的门,一阵穿堂风吹拂着他的大衣。
“走吧,去这辆列车的服务人员休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