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被军营的氛围吸引。
他看见几个军士围在一起,用树枝在地上画图,似乎在推演什么战术。
看见伙房里,炊事兵将菜蔬肉食分得清清楚楚,账目一目了然。
看见伤兵营中,郎中正在教几个军士辨认草药。
一切都井井有条,高效务实。
“将军治军,颇得法度。”司马懿忽然道。
牛憨摇头:
“不是俺治的。是王屯他们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俺只定了一条规矩——靖北军的每一个人,都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为什么而战?”诸葛亮问。
“为身后的父母妻儿不再被胡人屠戮。”
牛憨看向远方,声音很轻,
“为那些死在胡人刀下的亲人报仇。”
“也为将来有一天,北疆再无胡患。”
翌日清晨,箕山靖北营寨门前。
五百军士已列队完毕。
他们未着甲胄,皆是一身便于劳作的深色短褐,脚踏麻鞋,背上捆着简单的行囊。
虽无刀枪在手,但那挺直的背脊、沉静的目光,以及整齐划一的肃立,依旧透着行伍特有的精悍之气。
聂纲站在队首,向牛憨抱拳:
“将军,五百人点齐。皆按您吩咐,挑的是识字、手稳、性子稳的兄弟。”
牛憨目光扫过队列,点了点头。他转向一旁有些发愣的司马懿和诸葛亮:
“你俩,跟着聂校尉。路上听他安排。”
“诺。”两人应下,心思却各异。
司马懿看着这五百精兵被用来做“苦力”,嘴角又忍不住动了动。
诸葛亮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与寻常农夫气质迥异的军士,默默将“靖北军士充作丈量劳力”记入简中。
“出发!”
车队再次启程,规模却已大不相同。
前方是牛憨与亲兵骑马开路,中间是装载农具种粮的大车,后面则跟着五百人的徒步队伍。
脚步声隆隆,惊起道旁林鸟。
司马懿和诸葛亮依旧坐在车上,只是心境已不似前日。
司马懿望着车外那沉默行军的队伍,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诸葛亮道:
“孔明,你可曾听闻哪家诸侯,调麾下精锐去丈量田亩的?”
诸葛亮笔下未停,记录着今日的行程与天气,闻言抬头,目光清澈:
“未曾听闻。”
“不过,仲达兄不觉得,这正显刘使君与牛将军行事,与众不同么?”
“与众不同?”司马懿嗤笑,“或许是……不务正业?”
“精兵当用于战阵,拓土开疆。用于田间,岂非大材小用?”
诸葛亮摇摇头,指向窗外那些军士:
“你看他们步履沉稳,目光专注,令行禁止。
牛将军要的,恐怕不只是‘苦力’,更是能严格执行命令的人。”
“田间丈量,差之毫厘,缪以千里。”
“寻常农夫或郡县小吏,可有这般纪律与耐性?”
司马懿一怔,再次望向窗外。
仔细看去,果然发现这五百人行进间队列丝毫不乱,无人交头接耳,只是沉默赶路。
那种专注,确实非散漫农人可比。
他心中微动,似乎捕捉到一点什么,但又说不分明,只好闷闷道:
“即便如此,亦是奇闻。”
车队经临淄,过漯阴,一路向西北。
越靠近平原郡,地势越发平坦开阔,沃野千里,秋收后的田垄向天际延伸。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秸秆的气息。
三日后,平原城在望。
城墙高大,旌旗招展。城门口,早已有一群人在等候。
为首一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长八尺,声若洪钟,正是张飞。
远远看见牛憨的队伍,张飞便大步迎上,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嗓门震得路旁树叶簌簌:
“四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牛憨连忙下马,快步上前,
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张飞一把抱住,铁钳似的胳膊勒得他龇牙咧嘴。
“三哥!轻点,轻点!”
“哈哈哈!俺老张想死你了!”
张飞用力拍打着牛憨的后背,砰砰作响,转头又看见后面那五百人的队伍,铜铃眼一瞪,
“哟!还带了兵来?”
“咋,平原郡有不长眼的,要劳动俺四弟亲自动手剿灭?跟三哥说,俺去把他脑袋拧下来!”
“不是剿匪,三哥。”
牛憨挣脱出来,喘了口气,“是来办正事的。”
“督农司在平原设试验田,推广新农具、新种子,需要人手丈量记录。”
“丈量记录?”张飞挠挠头,一脸不解,
“让县里派些小吏不就行了?还带兵来?忒麻烦!”
“此事关乎明年青徐乃至更多地方的农事,数据必须精准,寻常小吏恐难胜任。”
牛憨耐心解释。
张飞倒是没多说什么,既是他四弟坚持,便也不再多问,揽着牛憨的肩膀就往城里带:
“走走走!正事明日再说!今日三哥做东,给你接风!”
“俺府里藏了几坛从徐州弄来的好酒,今日咱兄弟不醉不归!”
牛憨却站着没动,脸上露出为难:
“三哥,酒先记下。试验田选址、划分、耧车调试、种子分发,千头万绪,都得尽快安排。”
“耽误了秋播农时,可就误了大事。”
张飞眼睛一瞪:“咋?三哥的面子不如你那几亩田?”
“不是面子的事,”牛憨摇头,语气认真,
“是百姓饭碗的事,秋播不等人。等事情安排妥了,俺一定陪三哥喝个痛快。”
张飞瞅着他那认真的憨厚脸,
知道这四弟犟劲儿上来,八匹马也拉不回,只得悻悻地松开手,嘟囔道:
“行行行,你是钦差,你说了算!不过……”
他目光一转,看到了牛憨身后刚刚从车上下来的司马懿和诸葛亮身上。
两个少年,一个沉静锐利,一个清秀从容。
站在一群军汉当中,端的鹤立鸡群,显得格外扎眼。
张飞兴趣来了,大步走过去,围着二人打量:
“嘿!四弟,这俩小娃娃从哪里来的,也是你督农司的?”
牛憨解释道:
“这时河内司马懿,字仲达,琅琊诸葛亮,字孔明。”
“乃是奉他们父亲之命,随我来平原协助记录试验田数据的。”
“司马防和诸葛珪的儿子?”
张飞眉毛一挑,哈哈笑道:“不错不错!都是名门之后!既然四弟你要忙正事,没空陪三哥喝酒……”
他伸出两只大手,一手一个,不由分说揽住司马懿和诸葛亮的肩膀。
两人猝不及防,被那巨力带得一个趔趄。
“好!一看就是读书种子,聪明相!”
“四弟要忙正事,没空喝酒,你俩娃娃总得给俺老张个面子吧?”
“走走走,跟俺进城,俺那儿有新到的冀州佳酿,咱们边喝边聊,也跟俺说说临淄的新鲜事!”
司马懿和诸葛亮猝不及防,被张飞半挟持着就往城里带,两人都是哭笑不得。
司马懿心中飞快权衡:这张飞是主公结义兄弟,镇守一方的大将,更是性情中人,
此番虽显粗鲁,却也是亲近之意,不可拂逆。
诸葛亮则想起叔父说起张飞时“敬君子而不恤小人”的评价,知他并无恶意,只是行事豪迈,
便也放松下来,无奈地看向牛憨。
牛憨知道三哥脾气,见他不再纠缠自己,反而“抢”走了两个少年,倒也乐得清静,笑道:
“那就有劳三哥代为招待了。仲达,孔明,你们随三哥去吧,莫要贪杯。”
“将军放心。”两人应道,声音淹没在张飞洪亮的笑声中。
看着张飞像拎着两只小鸡仔似的把两位未来的人杰“掳”走,牛憨摇摇头,转身对聂纲道:
“聂校尉,带弟兄们随郡府的人去城外营地安顿,检查车辆农具。”
“老徐,带上几位农官,随我去见国渊先生。”
国渊,字子尼,乐安人,师从大儒郑玄,
是当世有名的经学家,更难得的是精通实务,尤其擅长经济民生。
刘备入主青州后,以其为“田曹掾”,授农桑之术,劝课农桑,故虽然其目前是平原相,
但督农司在地方的许多政令,都需与他配合。
平原郡作为试点,国渊早已接到文书,在此等候多时。
郡府旁的一处清静院落里,牛憨见到了这位年近五旬、衣着朴素、目光睿智的长者。
没有寒暄,两人略一拱手,便直奔主题。
待到日影西斜、茶水添了数回,
方才将文书交接,试种实验之事聊完。至此,两人这才松口气,开始聊些闲话。
“平原这几年还算安稳。”国渊说:
“黄巾乱后,人口流失严重,这几年陆续回流,如今郡中在册户口已有四万七千余,田亩开垦也恢复了大半。”
“盐碱地呢?”牛憨问。
“还是老样子。”国渊摇头,
“郡北靠近黄河故道那一带,地碱得厉害,种什么死什么。”
“百姓宁可去开山田,也不愿碰那些地。”
牛憨点头,心里有数。
这时,院外传来张飞炸雷般的嗓门,还夹杂着少年略显急促的说话声。
只见张飞满脸红光,一手依旧揽着脸色有些发白、强自镇定的司马懿,诸葛亮跟在稍后,步履还算稳当,只是耳朵尖泛着可疑的红色。
“四弟!国先生!还没谈完?酒菜都凉了!”
张飞嚷嚷着,“俺跟这俩小子聊得痛快!”
“仲达见识不凡,孔明更是机敏,哈哈哈,都是好苗子!俺老张今日高兴!”
牛憨与国渊相视一笑,知道这酒宴是躲不过了。
不过看司马懿和诸葛亮虽然被灌了酒,但眼神尚清,应对也还得体,想来张飞虽有劝酒,却也知分寸。
当夜,众人在郡守府安顿。
张飞麾下的将领、平原郡的官吏、牛憨带来的聂纲等军官、以及司马懿诸葛亮两位少年,济济一堂。
张飞兴致极高,频频举碗,讲述着当年与大哥二哥四弟的趣事,也询问临淄和天下局势。
牛憨这次没有推拒,陪着三哥喝了几碗,更多的是倾听,
看着三哥依旧豪迈如昔的脸庞,心中满是感慨。
宴至半酣,张飞忽然用油乎乎的大手拍了拍身旁司马懿的肩膀,对牛憨大声道:
“四弟!这俩娃娃,借俺老张用几天如何?”
“俺这平原郡,正缺这等读书明理的年轻人帮着处理文书,整训军纪!”
司马懿和诸葛亮闻言都是一怔。
牛憨放下酒碗,憨厚一笑:“三哥,这可不行。”
“仲达和孔明是来协助试种的,所有数据记录都离不了他们。”
“等试种事了,三哥若还看得上,再问他们自己意愿不迟。”
张飞瞪眼,又看看两个少年,
见他们虽未说话,但眼神都望向牛憨,显然是以牛憨为主,只得悻悻罢休,咕哝道:
“行吧行吧,先紧着你的正事!不过四弟,你可记着,到时候得还俺人情!”
“一定。”牛憨笑着举碗。
宴罢,张飞单独留下牛憨。
“四弟,”他又斟满一碗酒推过去,“你这趟来,真就只为试种?”
牛憨接过酒碗:“不然呢?”
他当然知道三哥想问什么——无非是能不能打、何时能打。
这位三哥在平原驻守了四五年,怕是早就静极思动了。
只可惜,他这回当真只是来试种的。
“靖北军调了五百人来,可不像是光种地的架势。”
张飞身子前倾,眼中灼灼,
“袁绍在河北蠢蠢欲动,曹操在关中厉兵秣马……眼下他们无暇东顾,咱不如趁机把冀州拿了?”
好我的三哥,你可真敢想!
牛憨直接翻了个白眼:“那你自己跟大哥请战去。”
“嘿嘿,”张飞搓着手笑道,
“俺去信请战,早被大哥骂回来了……”
“这不是想着,大哥平日最疼你么?你帮俺说几句,指不定他就准了呢?”
?
合着是想让我替你背这口锅啊!
牛憨简直无语。
大哥就算再纵容他,也绝不可能答应这种未经谋划的擅自兴兵——更何况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
牛憨将酒碗一放:
“三哥,这事提都别提。五百人守田尚可,攻冀州?”
“怕是连城门都没摸到,就被袁绍的骑兵冲散了。”
他见张飞张口欲辩,抬手止住:
“大哥为何骂你?如今中原局势未明,我们贸然出兵,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曹操在关中虎视眈眈,岂会坐视我们坐大?”
“此事啊,不仅我不能说,你也得彻底熄了这心思。”
张飞盯着酒碗里晃动的倒影,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叹得沉甸甸的,仿佛把满腹跃跃欲试的火苗都浇灭了。
他仰头饮尽碗中酒,抹了把嘴:
“罢!罢!是俺想岔了……”
“那种地的事,你总得让那五百兵丁,轮换着跟俺老张的兵练练手吧?好歹过过瘾。”
牛憨这才露了点笑意,端起碗与他碰了碰:“这个好说。”
当夜,牛憨与张飞同住。
司马懿和诸葛亮则被安排在一间干净的客房,两人铺好床铺,一时无话。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孔明。”司马懿忽然开口,
“你说,牛将军那番话,是真心的吗?”
“哪番话?”
“关于在草原种田那部分。”
诸葛亮沉默片刻,缓缓道:“是真心的。但也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