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刘备去岁新抚辽东,今岁方收徐州,看似扩张迅速,实则战线拉长,内部未靖。”
“其推行的种种新政,固然能收寒门、工匠之心,却也必然触动当地豪强与士族。”
“此时我军若大举压境,反可能迫使其内部新旧势力放下嫌隙,同仇敌忾。”
“不若稍待时日,待其新政弊端渐显,内生龃龉,再图之,事半功倍。”
他略作停顿,见袁绍凝神倾听,继续道:
“其次,我军新并并州,黑山余孽尚未肃清,草原诸部亦未全付。”
“此时精锐尽出东向,若西、北有变,恐首尾难顾。”
袁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显然又在权衡。
此时,审配踏前一步,声音比董昭更为激切:
“主公!配亦以为此时伐刘,非上策!然理由与董公仁略有不同!”
他目光锐利,扫视众人:
“刘备在青徐所为,固然离经叛道,然其地僻处东海之滨,纵有新政,蔓延至中原尚需时日,”
“其势未成,癣疥之疾耳!”
“而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坐拥兖、豫、司隶,虎视眈眈,此乃心腹大患,近在咫尺!”
“其谋臣如荀彧、荀攸、程昱辈,皆当世人杰;其麾下夏侯、曹氏子弟,善战无前。”
“更兼许都朝廷名义在手,随时可发诏令,指我辈为叛逆,动摇我士民之心!”
“主公今受朝廷大将军之位,看似尊荣,实则是曹操暂稳我之策。”
“其眼下正图南阳张绣,一旦平定,侧翼无忧,下一个矛头对准的,必是我冀州!”
审配声音高昂起来:
“故配愚见,非但不该东征,反应趁曹操南阳战事未休之际,集结精锐,南下许都,一举摧破曹氏,迎回天子!”
“届时,主公以大将军之尊,奉天子于邺城,号令天下,谁敢不从?”
“刘备之辈,一纸诏书可定,何须劳师远征?”
“荒谬!”不等袁绍表态,郭图已厉声反驳:
“审正南此言,何其短视!”
“刘备在青州广设蒙学,收买人心,其志岂在一州一郡?”
“假以时日,其法若被他州黔首知晓,人心流向,岂是刀兵可逆?”
“此乃刨我士族根基之祸!”
“至于曹操,虽有智谋,然出身阉宦之后,名望岂能与主公四世三公相比?”
“其所据兖、豫、司隶,屡遭战乱,残破不堪,岂能与我冀州钱粮丰足、带甲十万相比?”
“依我之见,正应趁曹操被张绣牵制,无力东顾之良机,以雷霆万钧之势,先灭刘备,绝此大患!”
“再挟青徐之众,以泰山压顶之势回师中原,曹操何足道哉!”
许攸也捻须笑道:
“正是。曹阿瞒惯会借势,然其实力未足,方以天子为幌。”
“主公根基深厚,堂堂正正之师,先除刘备,再伐曹操,方是王霸之序。”
“岂有舍近之患于不顾,”
“反去与曹操争夺一虚名天子,空耗兵力于四战之地的道理?”
堂上顿时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逢纪、辛评等人或附议郭图,或支持审配,各执一词。
而高坐之上的袁绍,此时听着麾下谋士们的激烈辩论,目光闪烁,刚才那股一鼓作气的锐意,渐渐被迟疑取代。
他既觉得董昭、审配所言的老成持重不无道理,曹操确实是眼前更直接的威胁;
又被郭图、许攸描绘的“先除刘备,再以绝对优势碾压曹操”的诱人前景所吸引,
更对刘备那套“离经叛道”的做法,从心底感到厌恶与不安。
尤其是想到那“匠户持份”、“女童识字”,简直是对他所代表的士族门阀的挑衅。
这种不安,甚至超过了对于曹操“挟天子”的忌惮。
“好了!”袁绍终于出声,压下了堂内的争论。
他抚着胡须,眼神重新威严起来,但那份迟疑并未完全褪去:
“诸公之言,皆有理据。刘备要伐,曹操亦不可不防。”
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暴露其优柔寡断本性的决定:
“大军集结,粮草筹备,照常进行。然兵锋所向,是青州还是许都……容我再思。”
“另,速派细作前往南阳,我要第一时间知道曹阿瞒与张绣战事的每一分变化!”
“此外,”他看向董昭,
“公仁,以我名义,修书一封给刘备,斥其行事乖张,有违圣教,令其改弦更张。”
“再私下接触青徐当地大族,看看他们对刘备新政,究竟有多少怨气。”
“诺。”董昭与审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这看似周全的安排,实则已是失去了趁敌不备、直击要害的最佳决断时机。
而郭图、许攸等人,则面露得色。
袁绍站起身,挥了挥衣袖:
“今日且散。”
“伐刘还是讨曹,待南阳战报与青徐细作消息回报,再行定夺!”
他转身走向后堂,背影高大,
却少了几分刚才宣布“犁庭扫穴”时的自信。
…………
光熹五年,正月末。
平原郡的冻土,是在一连串闷雷般的马蹄声中惊醒的。
斥候的马蹄裹着黄河岸边的冰碴,一路踏碎薄冰,冲进平原城时,马腹剧烈起伏,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雾。
“报——!”
“南皮方向,袁军先锋已至清河!兵力约两万,主将颜良!”
郡守府正堂,张飞豁然起身,铜铃眼瞪得滚圆:“好个袁本初,到底还是来了!”
他一把抓过案上的马鞭,扭头就往外走:“传令!点兵!俺老张去会会那颜良!”
“翼德将军且慢。”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国渊一身青布棉袍,手里捧着几卷文书,神色平静地走进来:
“敌军初至,虚实未明。颜良乃河北名将,麾下多骑兵,平原地势开阔,正利其驰骋。”
“此时出城野战,正中其下怀。”
“那依国先生之见?”张飞虽急,但对这位德高望重的平原相还算敬重。
“守。”国渊走到地图前,俯瞰着平原地势:
“平原城墙坚固,去岁冬又加高三尺。城中粮草足支半年,井水充足。”
“袁军远来,利在速战。我只需固守待援,挫其锐气。”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颜良兵至,必先围城。然平原城大,两万人围而不密。”
“我已命各乡亭百姓携粮入城,实行坚壁清野。”
“城外五十里,水井皆填,桥梁尽毁。”
“他若强攻,我便凭城据守;他若分兵掠野,无粮可掠,无民可掳。”
张飞听着,焦躁稍平,但眉头仍紧锁:“守到何时?”
“守到主公援军至,或……”国渊顿了顿,“守到颜良粮尽自退。”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张飞一拍大腿,
“大哥的援军从临淄来,少说也得五六日!颜良那厮若是日夜猛攻,城防再固,也难保万全!”
国渊看向他:“将军信不过自家将士?”
“俺不是信不过!”张飞瞪眼,
“是憋屈!他颜良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俺张翼德当缩头乌龟?”
“将军,”国渊声音平缓,“昔年淮阴侯忍胯下之辱,方有后来十面埋伏。”
“为将者,知进知退,知攻知守。”
“主公将平原托付于将军,托付的不是一时意气,是一郡百姓的身家性命。”
这话重了。
张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大哥把平原交给他的那日,拍着他的肩说:
“三弟,这北门锁钥,我就交给你了。百姓的安危,重于泰山。”
他重重坐回椅中,抓起案上凉透的茶碗,一饮而尽:
“好!守就守!传令各门,紧闭城门,滚木礌石、热油金汁都给俺备足了!弓弩手上墙,十二时辰轮值!”
“再派快马,八百里加急,报与大哥!”
“诺!”
…………
与此同时,临淄,州牧府。
刘备接到平原急报时,正在与田丰、沮授、郭嘉等人商议春耕与农技官派遣的细节。
传令兵几乎是跌进正堂的,盔甲上全是泥泞冰渣:
“主公!平原急报!袁绍遣大将颜良,率两万先锋,已至清河,兵锋直指平原!”
堂内瞬间一静。
刘备放下手中的青州纸,面色沉静如水。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
手指点在“平原”二字上。
“终于来了。”他低声说。
田丰上前一步:“主公,颜良此来,必是试探。”
“袁绍新得并州,内部未稳,此时大举南侵,风险不小。这两万先锋,恐是投石问路。”
沮授点头:“元皓所言甚是。”
“然颜良勇冠三军,麾下多是冀州精锐骑兵,平原虽有翼德将军镇守,但兵力不过万余,且多为步卒。”
“野战恐难抵挡。”
郭嘉靠在椅中,把玩着手中的茶葫芦,眼中闪着思忖的光:
“颜良来了,文丑何在?袁绍本部大军又在何处?”
“这两万先锋,是孤军深入,还是后续大军的探路尖刀?”
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答案。
刘备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平原必须救。”
“不仅因为翼德在那儿,更因为平原若失,青州北门洞开,袁绍铁骑可直驱临淄城下。”
“云长。”
“在。”关羽出列,丹凤眼微睁。
“你速回下邳坐镇,防止二袁南北夹击,进犯徐州!并调子义青州水师移至平原聊城港!”
“诺。”
“叔至!”
陈到自刘备身后闪出,躬身抱拳:“末将在!”
“你速率麾下三千白眊兵作为先锋,自临沂北上,驰援平原。”
“诺。”
“元皓,”刘备看向田丰,“你坐镇临淄,统筹粮草军械,确保前线供应。”
“诺。”
“公与,你持我手令,速往东莱、北海,调各郡郡兵,往济南国集结,以为后援。”
“诺。”
“景山,”刘备最后看向田畴,
“袁绍动向,曹孟德反应,还有西凉、淮南……天下这盘棋,你得替我看紧了。”
徐邈并未多言,只是郑重抱拳点头。
“奉孝,你随我率中军北上!”
郭嘉笑了笑,放下茶葫芦:“敢不从命。”
分派已定,众人正要散去,刘备却叫住了郭嘉:
“奉孝,留步。”
待众人离开,刘备才缓声道:“守拙那边……先不必告知。”
郭嘉一怔:“主公是怕……”
“殿下有孕在身,不宜惊扰。”刘备揉了揉眉心,
“守拙若是知道平原危急,以他的性子,定要请战。”
“可他如今督农司、纸坊、印坊,千头万绪,更肩负着咱们青州的根本。”
“战场上的事,有翼德、子义、恶来、叔至,够了。”
郭嘉沉默片刻,点头:“嘉明白了。”